街角的雪堆后面,几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正缩着脖子往这边瞧。一见墨枝提着剑出来,那几人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帽檐,连话都没敢说一句,便一扭头扎进雪深及膝的胡同里跑了。
墨枝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些东西,握着剑的手指颤了颤,眼圈突然就烫了起来。
“雪荧……你瞧瞧这些人。”
墨枝蹲下身,把那碗土防风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转过头对着屋里喊,声音里带着连她自个儿都没察觉的哽咽。
孟雪荧站在内室的帘子后面。
她看着那些在风雪里被送来的干柴和冻白菜,那双一向冷清、抗拒了整个关内权贵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浅、极柔的涟漪。
“把柴火烧起来。”
她淡淡吩咐道。
“今儿是小年,把那半边狍子肉炖了。等叶书意进门的时候,屋里得有热气。”
“好勒!”
墨枝大声应了一声,当即收剑入鞘,抱着那捆饱含着北地山民心思的干柴,一阵风似地卷进了后院。
不消半个时辰,寒庐那口沉寂了三天的泥炉里,终于再次升腾起了暖融融的火光。狍子肉在锅里炖得咕嘟咕嘟响,混合着土防风那股子粗粝、辛辣的药香,将屋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到了角落里。
可屋里越暖和,外面的风声就显得越发凄厉。
黑风口的方向,那白色的巨龙在狂风中疯狂地咆哮、撕扯,仿佛要把任何敢于挑衅它威严的活物,都生生绞成肉渣。
夜幕降临的时候,松平镇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墨枝坐在泥炉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冻得咯吱作响的木门。她手里的黑面饼子早就在锅里焐热了,可她一下都没啃,喉咙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雪荧,这都戌时了。”
墨枝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焦灼。
“黑风口积雪足足有三尺深。叶书意他……他那条左腿是在金陵受过大刑的,里面的骨头早断干净了。这种天,就算是夜雨快剑,怕是也……”
“他能回来。”
孟雪荧坐在桌案旁,面前摆着一张写好了明日要用的新方子。
她神色如常,右手甚至还捏着那柄簪发的苦竹笔,指尖在宣纸上一点点勾勒着草药的斤两。那一盏豆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剧烈地晃动着,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清冷。
话音未落,门外那阵几乎要将整个屋顶生生掀飞的暴雪声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极其缓慢的撞击声。
“哐。”
那是铁器当成拐棍,重重砸在冰壳子上的动静。
墨枝整个人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唰”地一声扯开了那扇被冰雪彻底冻死的红松木门。
狂风呼啸着卷了进来,夹着大片大片的白毛风,瞬间将屋里的暖气吹散了大半。而在那漫天飞舞的白光之中,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跨过了二门的门槛。
那是叶书意。
他没有骑马,身上的那件粗麻皮袄早已在黑风口的暴雪里冻成了一整块铁青色的甲胄。稍微一动,衣服缝隙里的冰凌便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的斗笠早不知道被刮到了哪个山沟里,满头黑发上全是白霜,连眉毛、胡须都结成了亮晶晶的冰条,整张脸被冻得发紫,唯独那双眼眸,在瞧见屋里的火光时,依旧清亮如初。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柄黑木鞘的长剑,剑鞘的底端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头的白铁。每走一步,他不便的左腿便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倾斜的沟壑。
而在他的肩膀上,一条粗如儿臂的麻绳正死死地勒在皮肉里。
那由于长时间用力而绽开的衣衫口子下面,露出来的皮肉早已被勒得外翻,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尸般的死白色,连血都冻得流不出来了。
麻绳的另一头,正死死地拽着一个由三块老松木临时钉成的巨大爬犁。
爬犁上,油布里三层外三层扎得死紧,哪怕隔着漫天的风雪,墨枝那灵敏的鼻子也一下子捕捉到了一股浓烈、辛辣、独属于中原药市的干姜与防风香气。
叶书意借着墨枝的力道,硬是把那具快要冻僵的躯壳挺得笔直。他站在门口,没肯再往前迈一步,任由身上的脏雪水落在门槛的青砖上。
“墨枝,卸药。把那柄老铁铡刀锁到柜台上,今夜连夜把这些干姜铡出来。”孟雪荧转过身,从妆台最里层取出了那盒治跌打骨血的蛤蜊油,“既然回来了,好好歇着吧。”
“嗯。”
他解开肩膀上的麻绳,规规矩矩地坐在了炕沿上。
火炉里的干柴烧得正旺,半边狍子肉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墨枝在柜台前,已经清脆地拔出了青铜长剑,一剑割开了爬犁上的油布,嘴里还塞着半块焐热的黑面饼子,含糊不清地欢呼着。
孟雪荧就着昏暗的豆油灯,一点点用长棉签蘸了蛤蜊油,涂抹在叶书意那双因为长时间拉扯麻绳而皮肉外翻的指节上。
她的动作极轻、极冷定。
窗外,北地的暴雪还在不知疲倦地砸着松平镇的界口。可在这间充满了药香、松脂气与铁铡刀动静的小木屋里,日子却被三个离乡人一刀一刀,铡得极硬,也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