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孟雪荧将那只朱色沉着的小漆盒抱在怀里。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有些灭了,车厢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她没有叫苦,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顺着那漫天翻滚的白毛风往外望去。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低矮、残破的小镇,正一点点在风雪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们在松平镇歇下。
松平镇的雪,下了整整两个月,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间依着断崖建起来的旧木屋,如今已被大雪生生埋去了半截门楣。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足足有手臂粗细,在苍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清清的死白,风一吹,便发出利刃相击般的钝响。
屋里却难得地暖和。
地上新铺的青砖已被地热烘得干透,走在上面没有半点泥水动静。靠墙的那一面红松木药柜顶到了椽子上,每个抽屉的边缘都被人拿砂纸细细打磨过,滑溜得连一片木刺都找不出来。药柜里散发着新刮开的松脂香,与泥炉里升腾起来的银丝炭火气融在一处,将窗外的白毛风死死隔绝在外。
孟雪荧着一身半旧的狐裘,正坐在药柜前,用一柄乌木小梳极有条理地顺着长发。
她脸上的气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像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淡光,叫人不敢用力看。眉目清秀,不艳不浓,唇色浅浅的,宛若春初枝头将绽未绽的一瓣梨花。
叶书意正蹲在后院的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把钝了口的柴刀,正一下一下劈着刚从山里运回来的老松根。
他的左腿在天冷时冻得有些发青,每动一下,骨头里便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可他面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下的刀劈得极有准头,一刀下去,大块的松根便应声而裂,露出一层肥厚的、泛着油脂香的木肉。
“柴火劈了三垛,足够烧到明年开春。”
叶书意直起腰,将柴刀往木墩上一插。那管在风雪里滚了十三年的嗓子,此时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屋里,低沉得像是一方刚洇开的古墨。
“镇上井里的水,我都打满了。西头的水夫说,再过几日大水就要彻底冻实,到时只能凿冰化水。姑娘若是用药急,便使唤后院那口铜锅熬雪,我试过了,那雪干净,不带沙子。”
孟雪荧放下乌木梳,指尖从妆台最里层那只半掩的朱色小漆盒上轻轻滑过。
“知道了。”
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离别的凄恻,平静得像是在对一桩无关紧要的账目。
叶书意从怀里扯出一块干净的擦布,细细地擦去指缝里的木屑。他长得并不秀气,常年的风霜在眼角压出了极深的纹路,可那双眸子看着孟雪荧时,却像是一汪蓄满了春水的深潭,极热,却又克制得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惊动。
他走到桌案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界停下了步子。
“关内的水帮已经散了。沈煜回了京,大理寺那边悬赏的宗卷也烂在了案头上。”叶书意将长剑端端正正地斜插回鹿皮带子里,“我待会儿便走。中原雪化得早,两个月后,我带新下来的明前茶回来。”
孟雪荧抬起眼。镜中人影愈发清淡,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缕散光。
“关内雨多,带上蓑衣。”
她没有起立,也没有回头,只淡淡吩咐了这一句。
叶书意听了,嘴角有些迟疑地牵了牵,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没有再多留半刻,随后转过身,大步迈出了木门。
寒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将屋里的沉香吹得散了一瞬,随即便被两扇重重合上的木门死死掩住。
叶书意走了。
踩在雪地里,他的左脚落下去时,雪里便留下一处深沉且微微倾斜的印子,经久不化。
十一月过半,松平镇生了一场没来由的寒热疫症。
北地人生得高大粗砺,平日里皮糙肉厚,可这回的寒热病势极凶,不少行脚的马夫昨夜还在客栈里大口嚼着冻硬的狍子肉,隔天便烧得浑身抽搐,连人话都说不连贯了。
镇上的生药铺子早被大雪封了门,唯独最北头这间没有牌匾的寒庐,依旧在风雪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古大夫,这药……真能成?”
一个穿着露甲棉袍的镖头正斜靠在门槛上,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自个儿的大烟袋。他带来的三个趟子手此时正并排躺在土炕上,脸色红得发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