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待回过神时,指尖已轻轻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那薄薄的一层皮肉覆着细骨,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了。
这般羸弱的一个人,却逼得录名司折进去那么多暗桩,又能叫那么多人都发了疯似地惦记着。就连她这一局的好处,也全是从她身上榨取来的。
真是荒诞。
她的指尖缓缓上移,停在那微凉的脸上,似有若无地摩挲着。
她这一生算计过许多人,从未觉得亏欠过谁。可对着这个人,她却头一回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那么磊落。
“寒攸啊,寒攸……”她轻叹了一声,“你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
不知过了多久,寒攸醒了。
腹间那道刀口像被人从里面了一把火,稍微动一动,便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纱帐,帐顶还绣着缠枝莲花,灯影自帐外透进来,昏昏黄黄。
她顺着那片灯光望出去,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
紫迦心的暖阁。
果然,紫迦心就算是救了她,也不会放过她。怕不是要将她囚禁在暖阁深处,关到死,让她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才好。
寒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被录名司追杀,又被幻音阁敲骨吸髓。她这一条命,倒真是值钱得很。
可笑归笑,她寒攸生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被追杀也好,被算计也罢,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得往前走。阿桢阿遥还在等她,秘盒的事也没了结,她若就此认了,才真是输了。
何况紫迦心大概也没料到,伤成这样的人,竟能这么快醒来。
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撑起上半身。
不曾想,这平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比登天还难。冷汗瞬间从额上冒出来,身子也止不住地发颤。
她咬了咬牙,一手捂着腹间的伤,一手扶着墙,继续朝外挪去。每走一步,腹部都像被重新撕开一次,疼得她眼前阵阵发白。
一步,又一步。
她离出口越来越近。
眼看她便要摸到暖阁出口,脚下却骤然失了知觉,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她心里暗叫一声“完了”。这一摔下去,腹间的伤非崩开不可。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当心。”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寒攸道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那声音,以及那身上特有的熏香味道。
……是步容与。
她抬起头,看见步容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寒少侠,这……是要去哪里啊?”
寒攸心一沉,面上却不肯露怯:“让开。”
步容与自是不肯让,她扶着寒攸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稳了些,像是真怕她又出什么事。只是那语气仍旧散漫得很:“寒少侠的伤还没好,怎么便这般急着走?”
她故作思索,忽而“哦”了一声:“难道是担心你那几位朋友?”
寒攸闻言,脸色不太好看:“步容与,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别告诉我,你也背信弃义了。”
步容与听罢,神色先是一滞。
原来在这人心里,竟还信她至此么?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唇角一弯,又挂起那副惯常的笑来:“怎会。她们都平安出了九幽当,这会儿正养着伤呢,少侠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目光在寒攸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接道:“倒是你,寒少侠。往后便在幻音阁住下吧,师尊与我自会好好照看你,而新的身份我们也替你备好了。”
“从今往后,那些事你都不必再操心了。你大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寒攸刚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段,心又沉了下去。
不必再操心那些事了?
她推开步容与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秘盒的事,我不会放手。”
步容与看着她,笑意微微敛了敛。
“我也不会留在幻音阁。”寒攸抬眼看她,一字一句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幻音阁是这世上最讲信义的地方,是众心向往之所。”
她喘了口气,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可你们如今做了什么,又对我做了什么。”
“你们是否担得起信义二字。”
“步容与,你自己心里清楚。”
步容与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寒攸却没给她机会,转身便要走。
秘盒的谜题未解,她不能在此蹉跎,更不能被这师徒二人困在暖阁之中,做一个安度余生的摆设。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死无葬身之地,她也要走。
这是她受人所托,应尽的责任。
可她只迈出了一步。
几道紫色的绸缎便从暗处飞了出来,灵活地绕开了她的伤处,缠上肩身,将她往后一扯。
寒攸脚下本就虚浮,哪里抗拒得了这力道,整个人被直接拉了回去。
几道紫绸将她拖到一张软垫上。其中两道缠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束在身前,叫她动弹不得,另一道则轻轻搭上了她的脖颈,用以威慑。
接着,暖阁深处,一道紫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走到寒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里,寒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