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渐渐麻木,声响渐渐远去,铺天盖地的虚无如黑潮般漫了上来,将寒攸吞噬。
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并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浓稠的灰雾之中忽有微光漏了进来,先是淡淡一线,而后逐渐散开,人声也随之浮起,在她的耳中越发清晰。
“木医师,她的伤势如何?”那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不怒而威的压迫感。寒攸在混沌中听不真切,只觉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直到意识微醒,神思渐渐回笼,她才终于分辨出来……
那是紫迦心。
木槿的声音随后在近旁响起,略有些断续,想是手上正忙着什么:“这一刀贯穿腹背,伤及了内腑脏器,失血过多,又耽搁了些时候。按理说,已难医治。”
她顿了顿,似有几分感叹:“不过万幸,有人替她止了血,又护住了心脉,这两手来得甚是及时,恰好为她吊了一口气。”
紫迦心道:“所以……”
“所以,寒少侠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木槿收住针,又往伤处瞧了一眼,“只是她伤得实在太重,往后稳不稳得住,还不好说。”
话音落下,门外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紫迦心的语气里好似多了几分轻快:“有劳木医师了,还有今日之事……”
木槿依旧低头忙着手下的伤处,语气淡淡:“阁主放心,今日之事,木槿既已应下,便不会多言。只是幻音阁与百草谷合谋之事,还望阁主多多上心。”
紫迦心笑了一声:“这是自然。那我便不扰木医师了。”
“阁主慢走。”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屋里也重新静了下来。
寒攸听得模糊,心底却已渐渐明白过来。
木槿游历至此,绝非偶然。
这一趟,一应是为了早先岩城之事而来。那件事里,裴如晦为首恶,不仅欺瞒柳凤瑶为他所用,更荼毒了岩城百姓十余年。幻音阁固有失察之责,可追其根本,终究是百草谷教出的那孽徒。
此事影响太深,百草谷若不给幻音阁一个交代,怕是说不过去。
二来,应是百草谷近来颇有与幻音阁交好之意。幻音阁行事日渐张扬,商路四扩,似有深入人族各地、广开财路之势。而百草谷所产的庄稼与药材,恰是人族各地不可或缺之物,只苦于自家商路不广,输送乏力。
若能与幻音阁联手,借其四通八达的商路,将谷中之物源源输往各地,于百草谷和人族而言,皆是事半功倍,再划算不过的好事。为长久计,百草谷自然也不愿与幻音阁交恶。
更巧的是,百草谷对秘盒重现一事,近来也渐生动摇。
如此,木槿此番与幻音阁联手,倒正是情理之中。
寒攸心底微沉。
看来想借木槿之手带她出去,怕是难了。
她正想着,腹上又隐隐牵起一阵微痛。那感觉古怪得很,像是被人剖开了肚腹,内里的腑脏全部被人翻弄缝补了一遍。
她皱了皱眉,想动,却又动弹不得。
木槿似有所觉,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竟然醒了。”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讶异:“寒少侠的体质倒是少见,不过这伤处尚未缝合完,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说着,她取过一旁备好的药物,慢慢喂入她口中。药水清凉,顺着喉咙滑下。
没过多久,睡意袭来,寒攸便又失去了意识。
……
幻音阁深处,奢华暖阁内华灯高照,香气氤氲。四面垂落的紫纱被香炉里升起的暖烟轻轻推着,微微晃荡。
金丝楠木案台后,紫迦心斜倚在座中,身上随意披了件家常的紫檀色长衫,神色疏懒。她微卷起袖口,就着案上的琉璃灯,一封封批阅着近日送来的密报。
此番清剿,虽说眼线确是清了不少,可抓的人多了,做事的人便少了,阁中要料理的事也跟着堆了起来。
这几天不光是她,便是她手底下的人也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不过,总归是值得的。
此局,她只付出了一份壬戌阵锁的破解之法,便换来了四重好处,一箭四雕,稳赚不赔。
在这之前,她便已知晓寒攸那处暗室里藏了什么。只是与其强破阵法,耗费精力调查线索,不如通过九幽当以讯易讯,让寒攸她们自己想办法破阵,然后将情报乖乖奉上,省时又省力。
壬戌的手札亦是同理。
幻音阁中幻阵虽多,却向来只会用,不会创。若是能借得壬戌的手札一观,修习其中门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阵法之道收为己用,为来日大业铺路。
只这手札,她连着几年都未能从天机阁借出来,让她头疼不已。
此番倒好,她只需以寒攸的行踪与部署为饵,诱使录名司去天机阁盗取手札,权作交易,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东西拿到手。
当然,天机阁虽失了手札,可只要录名司的人一动,阁中内奸便再难藏形,他们正好可以借势清理门户,了却一桩心事。
他日,就算是天机阁要拿手札失窃一事前来问罪,幻音阁也有理可说。
再就是寒攸这个一心要破解秘盒谜题的心腹大患。
怎么说,她也是寒家的二小姐,若是真被她们的人处理了,难免影响幻音阁与北寒军和气。
但这一局中,录名司比她们更想除掉寒攸。她们只消冷眼旁观,适时推波助澜,便可借录名司之手除掉此患。
日后任谁追究起来,大头也归不到她们身上。
而最后,也是最要紧的,还是这录名司。
她们与录名司对峙多年,始终落于下风,归根结底,便是阁中眼线太多,事事掣肘,稍一动作便走漏风声。
若非寒攸这一遭,逼得录名司自己先动了手,幻音阁还不知要被她们拿捏多久。
如今暗桩尽除,局面总算是扳了回来。
按理说,她该是高兴的。
可她手上微微一顿,笔尖在最后一封密报上停了片刻,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几行批注草草收尾,便搁下了笔。
她起身绕出案后,朝着那扇红木嵌螺钿的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面,一张乌木小榻临墙而设。榻上铺着云锦软褥,四角垂着藕荷色纱帐,纱帐淡去了外面的灯影,将帐内隔出了一片安静的天地。
寒攸便躺在那里。
虽然木槿已将伤口缝合妥当,可人到底伤得太重。此刻她容色憔悴,唇色淡白,仍像是从鬼门关前勉强拉回了半条命来。
紫迦心坐在榻边,垂眼望着这个小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