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岩之上,阴风荡荡。
周烬遥被救回之后,便一直呆坐在崖边,怔怔地望着前方,口中一遍遍喃喃重复着:“阿攸……还在下面,她还在下面……”
身旁的清露瞧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周烬遥平日里与寒攸那般要好,几乎形影不离。如今遭此剧变,叫周烬遥如何能受得了?
清露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只怪她。若她能来的早一些,若她能早点察觉脚下阵法的异动,若……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人已经走了,再多的懊悔也换不回这条命了。
而眼下,她们也无暇于此哀恸了,必须要带着秘盒的线索,尽快撤离此地。否则,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寒攸这以命相托的心意。
清露正要开口相劝,却听到身后传来几道轻而急促的足音。她回头一看,原来是苏木莳几人——她们在录名司撤离之后,也赶了过来。
她们轻功不弱,只是先受那诡异铃声所制,后又遭录名司余众死死纠缠,难以脱身,这才晚了一步。
苏木莳踉跄着上前两步,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哽咽着开口道:“阿露姐……阿攸姐她……她……”
清露叹了口气,柔声道:“小莳,我知道……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能辜负了小攸,明白吗。”
苏木莳含着泪懂事地点了点头。
清露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心,继续转身看向周烬遥,轻声唤道:“还有……小遥,你的伤很重,不能再拖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方才救下周烬遥的时候,清露顺手检查了她的伤势,情况不容乐观。四肢骨骼俱裂,筋肉皆被拉伤,尤其是右臂,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如今这副模样,莫说是行走,便是稍站一站,都未必撑得住。若再不及时医治,只怕会落下病根,损及武途。
清露又轻声唤了几回,见周烬遥依旧毫无反应,只能俯身先将人扶起,预备先寻一处安全之地再做打算。
仲英见状,忙上前搭手,将人接了过去,背在背上。
出去的路上,几人沉默难言。清露望见几人皆这般失意模样,心中酸楚难当,却又无可奈何。
寒攸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她若走了,这队人的心气,也就散了。
一如当前的武盟。沈怀宁一去,八大门派纵有盟约在身,也不过貌合神离,各怀其心。
这人心一散,便再难聚了。
清露又叹了口气,将心头的思绪压了下去,抬眼朝出口望去。
只见暗渠之外,数十名侍卫雁翅排开,肃立两厢,人人身披轻甲,腰悬长刀。两道人墙如铁铸一般,将出口封得滴水不漏。
而人群深处,一人稳坐太师椅中,墨袍垂地,姿态闲适,正怡然自若地喝着清茶。那模样,正是在幽殿中有过一面之缘的二当家。
见她们出来,那人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起身拂了拂裙摆,缓步上前问道:“哟,诸位贵客这是遇着什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玄挽戈本就强压了一路火气,一听这讽刺的话语,哪里还忍得住,登时怒道:“你还有脸问我们?若不是你们背信弃义,将我们的行踪出卖给录名司,又在一旁推波助澜,我们怎会伤成这副模样……怎会……”
怎会眼睁睁看着寒攸独自去对抗两位掌教,又怎会连她的尸首,都留不下来!
她咬紧牙关,狠狠瞪着二当家,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二当家面不改色,拂袖一笑,“我九幽当若连信义二字都守不住,又岂能在此地界立足多年?分明是你们自己不知收敛,引了仇家围杀,如今倒来怨我们,可笑。”
玄挽戈听她如此颠倒黑白,更是怒不可遏:“我呸!暗渠发生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今日那阵法、那铃声,你敢说不是你们九幽当的手笔!”
在九幽当地界,向来立有明规:以讯易讯,事毕两清;交易者,不得私下相谋;势大者,不得以势凌弱。此三条,但凡入此门者,无有不知。
可她们今日的所作所为,早已越过了这条底线!
她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指着二当家便道:“你们这些专在背地里使阴招的小人,你姑奶奶我今日非要——”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苏木莳忽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
玄挽戈回头撞上她的眼神,喉间一哽。
她知道苏木莳的意思。如今众人身上皆带着伤,不宜再起刀兵,就算要讨个公道,也得先离了这虎狼之地,再作计较。
这口气,她只能咽下去!
她闭了闭眼,狠狠啧了一声,随即把头偏到一旁,再没开口。
二当家不以为意,悠悠开口回道:“唉……诸位在九幽当的地界上受了伤,心中有气也是应当的,便是在下看了,也很是过意不去。”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与清露:“所以,为表歉意,在下已备好了一处清净疗养之地。诸位出去之后,可先往那里养伤,待伤势稳定,再做打算。”
玄挽戈在后头听了,忍不住小声讽道:“假惺惺。”
清露并未接话,只是先点了点头,收好了纸条。
她倒不担心二当家会在这上头动什么手脚。若她真想处置她们,直接令那群侍卫动手就是,不必费这些周折。
真正令她不安的,是这人的反复无常。
她方才还在暗渠之中布阵围杀她们,转眼又在这里赠药让路、出手相助,叫人根本摸不透她究竟在图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