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当暗渠里,幽荧晦冥,氛祲弥漫。
绯这一击,彻底打破了场上势均力敌的局面,她看着寒攸强忍痛楚、气若游丝的模样,心中痛快至极。
自泉阴城起,这人便屡次坏她们大事,折她们人手,偏又回回死里逃生,教人恨得牙痒痒。
如今这个心腹大患总算要死于她手,总算是出了这憋了许久的恶气:“小虫子,我说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说着,握刀的手腕暗暗一沉,正欲翻绞刀刃,好让那道贯穿的伤口再撕裂几分,彻底断绝眼前之人的生机。
然而,寒攸却在此时死死扼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再难进半分。
“……是吗。”她低笑了一声,鲜血顺着唇角溢出来,染红了下颌,“……可黄泉路漫漫,一个人走……未免太过孤单,不如……掌教大人来陪陪我吧。”
谁也没料到,在这般情景之下,寒攸竟还有余力反扑。
她扣住绯手腕的同时,右臂带剑斜斩而出,剑势裹着孤注一掷的狠绝,直取绯的颈项。
绯心下一惊,另一只手慌忙回挡,匕刃撞上剑锋,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险险将那致命的一剑挡在颈前。
这还没完,见剑锋再难推进,寒攸倏然喊道:“玄朱!”
不远处的玄朱闻言,一剑逼退幽的钳制,红雾翻涌间,她以指抹过剑身,将残余的煞气尽数灌入其中,朝着绯和幽狠狠斩出一道血刃。
那血刃来势极凶,凌厉之势丝毫不输泉阴城青影的裂阵一剑,绯立知此剑不可硬接,只得放弃补刀的念头。
她运起周身真气,奋力将匕首从寒攸腹中抽出,随即飞起一脚,侧踢在她受伤的腰腹之间。
寒攸整个人踹得倒飞出去,脊背砸在嶙峋的岩面上,又弹起半寸,才重重滚落到孤岩边缘上。
绯和幽趁此急忙抽身,各自往两边疾闪,身形一退再退,直落在孤岩另一头,方才停住。
可躲过的剑势余威未尽,仍如厉风般扫过,震得绯气血翻腾,胸口发闷。
幽先前为拖住玄朱,已被剑气所伤,此刻更显狼狈,半边衣袖尽碎,露出的小臂上血迹斑驳,身上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血水混着冷汗浸透了衣袍,瞧着也没比寒攸好到哪里去。
她恐怕也未曾料到,自己竟会碰上如此难缠的对手,真是吃了一个血亏。
烟尘散落,那道剑痕横贯孤岩,硬生生将岩面犁出了一道半尺宽的沟壑,将这场杀局暂时撕成了两半。
玄朱挡在场中,感知到寒攸气息越来越弱,心头一紧,扬声急道:【小攸子,撑住!苏丫头就快来了,一定要撑住。】
寒攸张了张口,本想回应一声,可喉间一甜,再也压不住那翻涌的血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衣襟,也浇透了身前一片灰岩。
她勉强抬手,指尖在伤口周遭穴道上急点下去,想以此止住外涌的血,奈何那道创口太大,无论点穴还是按压都无济于事。
她没了法子,只得将呼吸放得轻缓些,试图多撑片刻。
果然,以一队之力,独抗两方宗门势力,终究太过勉强,并且自从步容与将她们行踪透出去的那一日起,她们便已成了这盘棋局上的明子。
录名司在暗,幻音阁更在暗,她们本就于力上不占便宜,如今连局势也不向着她们,想要全身而退,确实是痴心妄想。
……更何况对面还是两个一心要取她性命的顶尖刺客。
所以从踏入九幽当的那一刻起,寒攸便已计划好了一切。
她从未奢望过自己能从这两方算计中安然逃脱,只想让周烬遥她们趁着幻音阁和录名司都锁定于她一人、彼此牵制混战之时,凭借着她预留的后手,带着秘盒的线索平安撤离。
而那道后手,其实是前段时间她与步容与所商谈之事。
她深知步容与此人将幻音阁的利益看得极重,若单论秘盒相关之事,定不会让步。
要使她应下此议,便必须有桩更麻烦的事摆在前头,逼她两害相权取其轻。
而这桩事,便是她们这一行人。
这一行人中,除却她之外,余者皆是宗门的核心弟子,若俱折于九幽当,五门追责,幻音阁断难善了。
她相信步容与自会权衡其中利害,不得不应允她的提议而相助。
如此,她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只是……
她蹙了蹙眉,吃力地喘了一口气,唇间又溢出一抹血,意识也摇摇欲坠。
只是她心底仍有一缕执念,不肯放下。
她怕……她赴泉下化为土,卿留人间白首空。
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可对活着的人来说,却是余生难消的痛楚,日日噬心,夜夜难眠。
她不忍心,亦不甘心。
她遥遥望着周烬遥几人赶来的方向。
这一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却又难述。
呼吸难以抑制的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口浊气带着血沫往外涌。
她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吐出最后一口气后,眼睫颤了几下,便缓缓阖上了眼,再也没了动静。
此刻,玄朱架住绯的杀招,正欲反制,剑势却陡然一滞。
她僵僵地回过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就在方才,那道与她神魂相连的牵系,断了。
红雾剧烈一颤,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未及出口,雾色便如雪入沸水般寸寸溃散,而玄朱剑也在剑灵消散后失了凭依,当啷一声坠在岩上,弹了弹,又复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上所有人为之一怔。
霎那间,刀剑之声戛然而止,只余几道锁链悬空轻荡,彼此相撞,发出清凌凌的脆响,一声又一声,一声复一声。
几息过后,众人才终于明白过来——那个人,死了。
周烬遥正脚踏锁链,拼死朝这边掠来。
望见此景,她身躯蓦地一滞,只觉心口似被什么生生剜去一块,心神大乱,脚下骤然失力,险些从锁链上栽下去。
“阿攸……”她双目赤红,哽咽着唤出声,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足下刚踏上孤岩,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着便朝寒攸扑去。
双手触及那具身子的刹那,只觉得指下一片冰凉黏腻,满掌尽是鲜血,而怀中之人,俨然已无生息。
“阿攸,你醒醒!你别睡,先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