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遥强行捺住几欲崩裂的情绪,撕下一截衣袍,依着军中所学,迅速压住寒攸腹间那处血口,替她止血,又从怀中摸出一瓶伤药。
那是临行前慕容芷分别交予她与寒攸的救命药,于濒死之际可暂续心脉,然此前于泉阴城时,寒攸已服过一颗,只是此番再服,不知药力还余几何。
她轻柔地拭去寒攸唇角的血痕,将那枚药丸送入她齿间。
等了好一会儿,寒攸脸色依旧白得骇人,头软软地垂在她臂弯里,毫无起色。
怎么会这样?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明明半个时辰之前,这人还在与她打闹嬉戏,谈笑逗趣。
明明几天之前,她们才互诉心意,正是两情缱绻、柔情蜜意之时。甚至她都已盘算好了,待此间事了,便与阿攸提结契之事。
周烬遥只觉眼前所见,皆不真切。她想,此地幻阵重重,定是同泉阴城一般,尽为幻境。
对,定是幻境无疑!
她将寒攸紧紧地搂进怀里,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面颊,一下一下地蹭着。她想欺骗自己,可那触感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都是真的。
这都是真的……
“阿攸……别这么对我……求你了,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会再丢下我……”
她一声声哀求着,盼着能求出一个神迹来。
可这世间,又哪里来的神迹呢?
那个一向坚毅、从不示弱的小将军,终是绷不住了。她抱着寒攸,把脸埋入她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接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哭声哽在喉间,出不得,咽不下,狼狈得不成样子。
如此惨状,落在旁人眼里,怕是不免动容垂泪,但到了绯这儿,却只觉得好笑。
她生平最爱看这等生来顺遂之人露出如此崩溃的模样,更遑论寒攸已死,简直是喜上加喜。若是放在平日,她定要多讥诮几句,好好赏一赏这出好戏。
只不过……
眼下幽已重伤,急需疗治,九幽当的人又随时可能赶到,此地再不宜久留。她们取了秘盒线索,须得立即撤离。
她朝着周烬遥走去,开口嘲弄道:“哎呀,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既然你这般放不下她,不如同她一道上路,黄泉之下也好作伴吧!”
周烬遥闻言,动作倏地一顿,缓缓止住了哭声。
她小心翼翼地将寒攸平放在地上,又拭了拭她额角散乱的碎发。
“阿攸,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别怕……”
说完,她慢慢站起身,气息愈发粗重,修长的五指扣住插在一旁的焚夜枪,指节越收越紧,连骨缝里都发出了咯吱的轻响。
她转过头来,那双赤红的眼,如染了血的寒星,裹着地狱业火般的杀意,死死钉在绯的身上。
正好,她正要去算这笔账。
她再不多言,体内真气如疯如魔,毫无保留地灌入双臂。
枪杆之上,赤纹骤亮,热浪翻涌。
她知道绯连番鏖战之后,气力必已所剩无几,若她每一枪都如当日演练时那般倾尽全力,绯定难招架。
只是这般打法,三击之后,她自身筋骨也会因此而崩裂。
可只要能杀了她,这又何惧?!
第一枪,破风而出!
绯并未在意,只因她与周烬遥并非头一回交手,深知此人还远未到能与她正面抗衡的地步。
她随手一架此击,却觉一股骇人力道顺着匕身直贯而来,无法抗止,反而让匕背倒撞,狠狠嵌入她的肩头,血“噗”地溅开。
绯满目骇然,尚未及惊,第二枪已直扑中门。她仓皇侧身,枪尖擦着肋下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这是?!她学会了晟的招式?!
而第三枪,周烬遥将浑身气力与满心恨意尽压于这一枪之上,枪身因这极致的力道甩出一道弯弧,裹着风声重重拍在绯的胸腹之间。
绯见状,虽及时交叉双匕格挡,卸去部分力道,却仍被打得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如断线风筝般坠伏在地,重伤动弹不得。
周烬遥亦不好过,她单膝跪地,冷汗涔涔而下,浑身骨头像被碾过一遍,两手虎口尽皆崩裂,血从指缝里往下淌,呼吸粗重而急促。
她用力撑住发颤的枪杆,望着那伏地不起之人,眼底尽是不甘。
那一枪,本该要了她的命,结果竟在最后关头被她挡住了。
只差一点!
可恨她已无余力再补上一击,可恨!
不远处观战的幽心知肚明,这一回非撤不可了。
此番行动,又告败了。
她一咬牙,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令录名司余众即刻撤离,自己则一把抱起重伤的绯,纵身遁去。
周烬遥挣扎着想起身拦截,奈何浑身气力已尽,只能目眦欲裂地盯着那两道身影没入暗处,再难追及。
而她还来不及愤恨,变故又生!
脚下的孤岩猛地一颤,尘灰簌簌而落,岩面裂痕如蛇般急速蔓延。
眼见便要崩毁,周烬遥大惊,慌忙朝着寒攸抓去。
也不知为何,裂纹尚未蔓延至寒攸身下,托着她的那处岩石便毫无预兆地突然断裂,直坠而下。
“阿攸——!”
周烬遥心神俱裂,想也未想,便要跟着跃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身后死死拽住了她,硬是把她从崖边拉了回来。
她被扯得踉跄跪地,像失了魂魄一般,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被深渊一寸寸吞尽,仿佛她心底最后一点光亮,也随之一同湮灭在了那无间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