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深知,这支队伍手握如此诡秘的杀术,若纵其安然归去,来日战场上必有更多同袍步此后尘,遂带队以命相搏,与敌同归于尽,这才解了大军后路之危。
事后追责,寒霁拒不承认此乃自己失察所致,只以一句“技不如人”盖棺定论,将人族的过错推得干干净净,随后沈怀宁更是下令,将与姜青灵及异人族相关的事迹尽数封锁,不许任何人再提。
至于斥候营中幸存的异人族兵卒,有的被拆散编进了别的营里,有的再无音讯。
……
信看完了。
姜螭没有开口,只将那几张薄纸折回原样,收进袖中。
这件事寒攸曾与她提过,只是说得简略,不如信上这般详细。
由此可见,那年情况复杂,而姜青灵那支斥候营战绩太盛,名头太响,又尽是异人族出身,便成了异族最好下手的把柄,她们借此机会除掉斥候营,既能削弱人族军队,又能以“异人族只是被人族用作可随意牺牲的棋子”为名,动摇异人族在军中的效命之心。
而寒霁当时刚接过北寒军的指挥权,又逢大军新败,正急于稳住局面,没想到一时不察,便落进了异族的套里。按照军规,此事她调度失当,致失良将,理当担责,只是当时北寒军中已无人能接她这摊子,若阵前再次易帅,军心必散,沈怀宁只能让她继续坐镇,而她也不得不把此事暂时压下去,不然异族必会以此大做文章,撕裂军中人族与异人族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信任。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人族必败。
虽然大战过后,武盟为姜青灵、江成与阵亡将士追封定名,厚赐遗属,立碑设祭,排场做得不小。可死了的人,给再多名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稍许安抚一下异人族的心罢了。
幽见她看完了信,这才开了口:“说到底,异族把异人族当棋子,人族也不把异人族当自己人,在沙场之上,要用到我们时,便许以军功,用不到时,便随手弃置。”
“我们这些可怜人啊,夹在两族之间,越是想争一个立足之地,就越是被人推得更远。”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眼睛定定地望着姜螭,目光里竟真有几分恳切的意味,仿佛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寻一个答案:“姜少侠,你说,我们异人族该怎么活呢?”
姜螭心里清楚,眼下的异人族,确实没有多少路可走。两族相争,夹在中间的异人族无地可依,无兵可恃,只能暂附于其中一族,求一隅安身。
可靠别人的庇护活着,便永远低人一等,稍有风浪,第一个被推出去的还是她们。
所以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异人族会投身于录名司。但以血还血,只会让血越流越多,让仇越结越深,甚至还会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终究不是正道。
她心中所期盼的,一直都是寒攸口中那个天下太平。
姜螭抬起头,目光坚定的说道:“只有天下太平,人族与异族不再刀兵相向,异人族才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
“待到人异相融,异人自会越来越多,所行之路也会越走越宽,农桑、营造、医道、兵事……但凡这世间有技业之处,皆会有异人族的身影。到那时,四海之内,再无异乡,人不必再以出身论亲疏,也不必再以种族定贵贱。从此,山河一体,三族同根。”
她看向幽,字字分明的说:“你问我异人族该怎么活,我想,便是先要让这天下安定下来,然后,活到那一天。”
幽听着,竟有一瞬的恍惚。
她看着姜螭,像是透过这张年轻而执拗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恩人。
当年,姜青灵也曾站在同样的立场上,说过同样的话。她曾追随过她,信过那条路,也把命押上去过。
可后来呢?路还远远没有走完,人就先散了。
再后来,她们进了录名司,手上沾了不少血,也做了不少错事,在很多时候她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异人族争一条活路,还是仅仅在拿仇恨浇心头那点火。
她回过神,轻轻笑了一下:“也许那一天,我们看不到了。”
姜螭取出那柄幽绿匕首,指腹在刀身上轻轻摩挲一下,才将它收入袖中:“没关系,我们看不到,总有人会看到的。”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其实她早就察觉了,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幽,只是一个在此拖延她的伪装好手,而真正的幽,此刻恐怕正潜于九幽当那边,伺机而动。
她在这里拖得越久,阿攸那边便越是凶险,所以她必须立刻赶回去。
只是临走之前,她仍有一事要问清楚。
虽然这人是来拖延她的,却把母亲的遗物与当年真相都和盘托出,比起为难她,倒更像是在帮她。
“今日之事,多谢前辈,只是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前辈?”
那人沉默了片刻,抬手撕掉了脸上那层几可乱真的伪装,露出底下一张相貌清秀的脸,她的眼角微微向下垂着,是天生的一副温吞和善模样,嗓音也是出奇的柔甜:“田和。”
姜螭静静看着她,语气认真:“好,田姑娘,若有一日,你不想再为录名司办事了,便来找我吧。”
田和听了,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低声叮嘱道:“姜少侠,九幽当外头有埋伏,回去的时候,千万小心。”
姜螭再道一声谢,不再多留,一路朝九幽当方向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