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沈璧年长几岁,心智更加成熟,定然是枭雄之才。
她用自己的玲珑心思搭建起这个舞台,装成天真无邪的模样去破庙照顾无恕之,又忍辱负重地透露给沈鹞子一个假的邀约。
于是任秋屏和沈鹞子,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巷子里,沈璧只需要在背后看着这一切,精密地揣测每个人心中所想,抓取他们的软肋。
可她还是太幼稚了,她没想到任秋屏这般武功盖世之人,几下便察觉出沈鹞子的花拳绣腿。那一掌落下去时,任秋屏只用了两分的力气试探,甚至都没能打断沈鹞子的骨头。
沈鹞子像条虫一样蜷缩在地上翻滚,然后跌跌撞撞试图逃回瓦松院。
而沈璧站在巷口的阴影中,浑身发冷。
她所有的算计、忍耐,那些咬着牙挨过去的日子,一瞬间白费了。
暴雨如约而至,郁珩看着沈璧女鬼索命般飘了过去。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摆落在泥里。
她走得很急,却也很稳。郁珩突然意识到,一直让沈璧撑下去的那根弦断了。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郁珩没有犹豫,追着沈璧的背影而去,冲进瓦松院时,二人正扭打在一起。
许是受了任秋屏一掌,沈鹞子落了下风。
“凭什么你这样的人能继续苟活于世,凭什么我一辈子未行恶事,却得到如此恶果?凭什么?”郁珩听到沈璧撕心裂肺的怒号。
扭打之际,她抓住那把反复折磨她的琵琶,狠狠朝沈鹞子砸了下去。
琵琶弦断,血溅三尺。
沈鹞子苟延残喘道:“别杀我,你走,我放你走。”
郁珩如鲠在喉,看着眼前凄厉的爱人,分明大仇得报,竟不觉得痛快。
暴风雨呼啸涌进屋子,郁珩大步迈了进去,唤住了沈璧。
“不要。沈璧,你不能杀人。”郁珩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唤出沈璧的真名,他露馅了。
所幸沈璧已经失去了理智,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沈璧的眼神疯狂又决绝,仿佛在诉说着告别的话。郁珩不寒而栗,刹那间,他做出了选择。
所有的等待、期望、权衡利弊,都不如沈璧接过糖饼时明媚的笑脸。
郁珩做下了一个几乎让自己抱憾终生的决定。但他从不为此后悔。
“不,你的手绝不能沾染鲜血。”郁珩茫然地摇着头,爱意冲昏头脑,他只想解救爱人于苦难。可唯一悬着的理智反复质问自己——以后呢?
对一个平民下了杀手,带着沈璧远走天涯,一辈子不能回夷山。
或许,这就是对他不问凡尘十余载的惩罚。
郁珩的目光像是水浸润过的墨玉,他用眼神安抚沈璧,自己却像是被剖开。他的灵魂分崩离析,师父们的教导,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道理,全飘散了。
然后他缓缓接过琵琶。
让他的爱人一尘不染,展翅高飞吧。
郁珩高高举起了琵琶,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琵琶断裂之声压住了嘈杂的雨声。
这世界如一口沸鼎,烹煮着郁珩的身体。他紧紧握着琴颈,攥到指节泛白。
沈鹞子的血是温热的,郁珩突然不解,这般残酷冷血的人怎么会流出热血。带有铁锈味的血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下时,郁珩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剧烈喘息着,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下又一下,直到砸碎了琵琶,砸断了琴弦。
“阿壬,阿壬!”沈璧扑到他的怀中,声音染上了哭腔。“已经够了,他死了,我们自由了!”
郁珩缓缓抬起头。
或许他被自己吓到了,他剧烈喘息着。
做事要做完美,害人便害个透彻。最怕好人做不成,坏人没坏透。
这一天郁珩杀了一个人,他分不清杀的是沈鹞子,还是曾经的自己。
他看着沈璧因震惊瞪大的双眼,凄然一笑。
“是我杀了他!是我,是我……”沈璧几乎把自己埋藏进郁珩的身体,想要抹干净郁珩身上的血。
郁珩却借势一把搂住她,触碰到小姑娘滚烫的身体时,自己的神魂都定了下来。
“是我杀了他,恶人有恶报,一切都过去了。”
郁珩听着沈璧趴在自己的肩头发出了惨烈的呜咽,他只能反复安抚她,也是安抚自己。
“都过去了。”
暴雨无声,夏夜不响,一切混沌的往事,被他们沉默掩埋在一方残破的院子里。
杀了沈鹞子,他们粗糙地收拾了一下瓦松院,开始一路狂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