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师父。”郁珩脱口而出,甚至都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要面临岳震怎样的怒火。
他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夷山发现的,此时他还不知道,夷山坐方寸之地,却能观天下大势。
紧接着,郁珩便挨了岳震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脸火辣辣的疼。
这一掌扇得极重,若是旁人挨这么一下,早就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可郁珩生生受住了,不仅受住,还脊背挺得笔直。
岳震见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他的宿敌,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抬手便要继续打。
向来刁钻的铁匠见这阵势也吓坏了,口风一改道:“大师,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孩子啊!”
“你起开。”岳震嗓音压得极低,“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个逆子,不然我愧对祖宗,愧对师兄,也愧对他那不着调的爹!”
面对岳震的雷霆盛怒,郁珩竟萌生出一丝欣喜。在这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里,他虽从未生出归乡之心,见到养育自己的恩师,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还是被抚平了。
郁珩不知该是喜还是忧,膝盖一弯,跪在岳震面前。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而郁珩的身影恰如他的孤绝矜傲,让岳震看恍了眼。
岳震愣了,他不知道这个被夷山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双不染世俗的眼睛,仿佛被苦难浸泡透彻。
岳震抬起的手悬在空中,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来。
夜里幽静,丁字巷只有雨声淅沥。
岳震声称自己是镖局的镖师,而郁珩实则是镖局少主,私自离家出逃游历。他顺理成章将铁匠哄赶出去,才得以有和郁珩独处的空间。
郁珩点了一盏油灯,四面漏风的铺子里,火苗摇摇晃晃的。
岳震开门见山,“今晚你就得跟我走。”
“我不走。”
“不走?我看你在外面玩疯了。在这破地方打铁有什么出息?你喜欢打,回夷山的神兵堂可了劲地砸,我绝不拦着你。”
见郁珩紧抿双唇不作声,岳震叹了口气,撩开帘子压低嗓音道:“你看外面。”
空旷的大街上,夜幕沉沉压着屋顶。丁字巷素来是个不太平之地,三教九流混杂,入夜后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家家户户屋舍紧闭。郁珩总觉得这个地方压抑得令人窒息,或许正是因为这里的不安全感。
只是寻常夜,寻常的街巷,即便是道行尚浅的郁珩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那些紧闭的门窗后,藏了太多双眼睛,随着檐影摇曳,郁珩仿佛能洞察他们若有若无的呼吸。
整个通济县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底下仿佛一锅沸水。
岳震见郁珩有所察觉,便道:“西边那户,是天策山庄的‘夜影卫’,专干暗杀刺探情报之事;你所住的铁匠铺邻着的,是快刀门之人,人送外号‘穿风刀’,轻功一流,刀法更快;还有那边屋檐底下有点反光的秃头,那是寒山寺的枯蝉宗师,一手大慈大悲掌能拍死十个你。你看明白了吗?”
郁珩了然,“他们为抱剑山庄任秋屏和无间坊无恕之道决斗而来。”
“孩子,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决斗。如今栖霞会武,乃是抱剑山庄和无间坊轮流夺魁。虽只是个比武,却也能看出各家实力。若是任秋屏败了,以后江湖便是无间坊的天下,邪能胜正,再无公义可言;无恕之若败了,江湖便是抱剑山庄的一言堂。此二人乃当世无敌,谁赢了结果都不利。”
想至此岳震也哀叹一声,继续道:“更何况狄人混居大梁,四处挑衅各大门派,凭着一身蛮夷功夫横扫武林。所谓天下第一之名你方唱罢我登场。武林?不过是一块大家都想争的肥肉罢了。”
岳震抓住郁珩的胳膊,指节硬得像块铁,“任秋屏和无恕之的比武来临之前,通济县定然一片腥风血雨。夷山素来避世,你绝不能卷进来,必须速速随我回山。”
郁珩哑然,他知道这场比武之下牵扯的利益关系繁多,不是他能插手的。可他从未想过改变江湖武林,他想的不过是救一个人。
“走不了了。”郁珩道。
“怎么走不了?”
“我得救一个人。”
“谁?”岳震疑惑了片刻,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雪夜,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孩。他眉头拧成一团,“沈家那个丫头吗?你救不了她。”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急风,只是刹那间,雨卷着帘子吹了进来。油灯的火苗一歪,差点灭了,郁珩便抬手,小心翼翼用手掌护住这团火。
这一系列动作在岳震眼里,不知为何竟成了痴。
雨水顺着郁珩的额角流下,淌过他的眉骨。郁珩将声音压得很低,却在雨声中清晰可闻,“在外面的这些年,我理解了师父们为何袖手旁观。夷山不能牵扯进任何一派的斗争,更不能和官府起冲突。沈家之难归根到底是得罪了贾相,此人就算是天策、抱剑这样的名门大派,也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