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没错，但从郁珩嘴里说出，不知为何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岳震干巴道：“倒也没那么憋屈。”

“难道不是吗？明哲保身，这并不可耻。如今夷山伤了她，就算想要伸出援手，怕她也是宁死不屈了。”

岳震道：“此女性狡黠，并非你想的那般有骨气，死到临头该上门服软还是会上门服软。”

郁珩道：“夷山可以明哲保身，可我自小所学，师父们平日所教，便是兼济天下。是我无能，连一个人都救不了，我以为陪着她才算是救了她，如今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珩儿啊……”岳震态度软了几许，“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救赎？”

“这不是救赎，是自救。”郁珩抬起头，任雨水悬在他的睫毛上，他才能模糊地看这个残酷的世界。

他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玉，“从前我不问世事，不懂人间疾苦，她是撕开世外桃源的唯一真实。”

岳震越发不懂少年人的心思了，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也是这般长大的，怎么到了郁珩身上，就生出那么多多愁善感。“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算这样，你能救她什么？”

“我不知道。”郁珩茫然了。

他垂眼，看到自己满是厚茧的手，身子微微发颤。他想起沈璧靠在自己身上轻如一叶，恨这个冷眼旁观的世界，恨那些叹息之后心安理得的背影，恨那些施以虐待的大人。

他最恨的是无能的自己。

因为他也在看，在躲藏和隐忍，想要等一个转机。

“三师父，到底怎样才算救下一个人？”

郁珩的声音突然嘶哑着拔高，“陪她走过风风雨雨不算的话，到底怎样才能救下她？我把我的糖饼分给她，我替她挨打，我带着她逃跑……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可她还在那里！还在那间破院子里！还在被灌药！还在被打！到底我该怎么做？师父，您教我吧！”

郁珩的声音在夜间回荡，少年人的崩溃之声在风雨中破碎。

岳震只是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他看着郁珩那双猩红的眼睛，萌生出一种无力感。

“是我们没教好你。”岳震开口道：“以为教给你道理，把你保护在山里，便是不辜负你父亲。如今看来，我们根本不会教你。”

他起身走到门前，背对着郁珩，身上朴素的青灰袍子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这个月月末，我来接你，在这之前，料理好你的所有事。”

帘子落下，风声重新涌进来，灌满了整间铁匠铺。

郁珩站在原地大口喘息，像是差点溺水的人。他的心脏砰砰跳动不止，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除此之外，他好像走错了方向。

他以为有一个人陪伴她，便能以微薄之力改变什么，如今看来太幼稚了。

他必须把这座牢笼撕开一道口子，让他们两个人挣脱出去。

当郁珩再次见到沈璧时，他觉得自己的陪伴不过是两个人一起吃苦。

错的不是沈璧，不是自己，而是这无望的世道。贵族尸位素餐，商贾恃强凌弱，在底层靠着辛苦劳作吃饭的人永远看不到希望，只能任人欺凌。

同时，郁珩竟发现，沈璧似乎在筹划着什么。

她的目光不再柔软，取而代之的是更锋利、灼热的东西。她身上一点点增长的戾气，让郁珩忧心忡忡，却又为此痴迷。

他最喜欢的便是她永不屈服的模样，像是一株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沈璧对力量和杀戮的渴望很直白，甚至会去街头巷尾观察那些江湖中人，会偷看武馆中的人习武，偷偷跟着比划。

郁珩能看出来，沈璧根骨极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岳震离开后，郁珩时常察觉到那些江湖中人隐匿的目光，他们遍布通济县四周，于是郁珩费了很多力气，才确保瓦松院和铁匠铺没有被人监视。

或许是因为沈鹞子和铁匠只是两个不起眼的普通人，这些江湖中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费尽心思想寻找的无恕之，正被瓦松院那个弹琵琶的小姑娘藏匿着。

这一次，郁珩选择了放纵。

他不管什么是非黑白，只知道有仇报仇，只有这样，才能为沈璧受过的苦鸣冤。

于是郁珩悄悄跟了沈璧许多天，亲眼看着她救下了传闻中的大魔头无恕之，看她挟恩图报，和无恕之闹翻，然后编了一个谎言，把所有人骗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