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贫穷，没有什么行李，也无处可去。

听闻江南是繁盛之地，遍地金银，人人都可以在那里奔个好前程。

江南之中，又属江宁府最盛。

于是两个人草草决定，向着江宁逃去。

他们一个常年居于山中，涉世未深，另一个在父母的疼爱下长大，也并未经历过真正的逃亡。他们没想过官兵的追捕如此凶猛，两个孩子躲躲藏藏，最后被逼至悬崖前。

官兵对他们说，江洋大盗可以抓不住，若是让两个孩子跑了，才是真的颜面扫地。

悬崖陡峭，看一眼便眼前发晕。

夏末的风吹开破碎的衣角，郁珩看着眼前志在必得的官兵，身后的沈璧如受惊的小猫。

他不再想自己失去了什么，未来又该如何。那一刻，郁珩感到无助，突然想放开沈璧的手。

飞吧，沈璧，你是风雨下鲜嫩的幼苗，踩着我的尸身重生吧。

或许我没有逆转一切的能力，那便请你拿我作垫脚石吧。日后，鹏程万里，富甲一方也好，云游四海也好，做盖世枭雄也好，只要你能洗脱污秽，破土重生。

师父们教导过，侠士之死，要为仁德而死，为仗义而死，为天下人而死。

而今他郁珩不为任何，只为眼前人而死。他要把命运和这个被时代处处逼迫的姑娘捆绑，他要用自己的鲜血去叩问一个为什么，他想用自己的生命从泥泞里托起沈璧的新生。

如何不算救赎呢？他再也不是躲在夷山不问世事的胆小鬼了。

哪怕只救了一个人，也是救了天下。

于是郁珩深深看了一眼他的爱人，纵身一跃，肮脏的粗布衣袂在蓝天白云下，翩飞如白鹤展翅。

自此世间再无阿壬。

不思量，自难忘。

……

郁珩浑浑噩噩醒来时，浑身上下缠绕着难以忍受的痛楚。

起初他看不清东西，一切都是模糊且迷离的。而通济县的一切，混在其中像是走马灯一般，让他分不清过往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只记得坠下悬崖前，沈璧眸中的一线春光，她脸颊上的血痕，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

郁珩开始清醒，呢喃着沈璧的名字，勉强起身。

他醒在一间茅屋中，屋里似乎煮着药，沉沉钝钝的土腥气呛得他肺腑都在犯苦。

郁珩意识到不是这药多么难闻，而是他昏睡时不知道被人灌了多少药了。

郁珩想要下床，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坐起身来。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缠绕着一层层白纱。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来到这个地方，只想出去查看情况，打听沈璧的消息。

突然间，门开了，岳震满脸含怒走了进来，而他身后跟进来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虽只穿了粗衫，身上的杀伐之气依旧。

郁珩瞬间湿了眼眶。

那人就这样轻飘飘来到了他面前，和掌门一样的面容，却比掌门更加果决。

掌门淡泊，他却风流。

也罢，二十岁便辞了山门从戎，在北境与戎人的厮杀下，早就没有了江湖人云淡风轻的逍遥气质。

可他一开口，郁珩便知道，这就是自己的父亲，名镇西北的定远将军——郁任游。

“爹。”

郁珩想下床叩拜，却根本使不上力。刚经历过大起大落的生死，又见到了一去多年的父亲，他有些恍惚，体内的内力不知为何竟也开始翻涌。

岳震骂道：“把自己弄成这样，还背了人命。我们平日里就是这般教你的？真是羞煞我也！你杀了我吧，你把我这老命也收走吧！”

郁珩低下头，沉默着接受岳震的所有责骂。后面无论是报官，还是关在夷山囚禁，甚至是为沈鹞子偿命，他都无怨无悔。

岳震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恼，“你还傲上了？若不是我追着官兵而去，在山崖下捞你出来，你就真的死了！”

“罢了。”郁任游道：“沈鹞子其人我查过了，此人本名沈岸，早些年身上也背了不少命债。若是我翻翻旧账抓他，他也是要死的。你们走江湖的行侠仗义，杀个贼人不是平常事吗？就当孩子路见不平了。”

岳震气得胡子都歪了，“到底你是官差还是我是官差？”

“这重要吗？我是孩子他爹不就行了。”

“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你是孩子他爹？现在出了事了，来摆当爹的谱了。”岳震翻了个大白眼，抱起胳膊站在一边，气得脸红脖子粗。

郁任游嬉皮笑脸一笑，“这都不重要！”

岳震问，“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事已至此，咱得给孩子想个出路。你也不想他年纪轻轻，就走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