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引他向天攀，踏尽石阶踩泥滩。

登去层霄云中望：山似伏龙天下卧，蜿蜒石径峦峰盘，细如铜锁龙上缠。

小女儿坐在他臂弯，抬头观松梢上晶盈淞花，远看群山间一轮欲坠红日，霞光飘帛数里。她摆手邀风期同来看，将天边彩云指来为鸾，唤日成珠，点化一幅龙鸟争珠。

可他看这天色，日将西斜天将暮，眼神往柳肄炀身上一瞥，那人回看过来，瞬息便回：“上头有三间茅草屋。”于是他又颔首示意自己已知，再往上山路一指，柳肄炀笑了声，便遂了他的意，拔足向上。

终给他一行三人寻觅见那三间小屋，木搭框泥筑墙，上铺一层茅草，倚着墙边整齐码放着层层叠叠的干柴，像是山中猎户临时居住的所在。给三间屋子围出个无墙无门无栏的小院，摆着张四方木桌，旁边烧着炉子温着茶水，桌面上摊着棋盘。

院中拢共二人，一人坐桌前沏着茶水，穿一身粗布麻衣，应当是屋子住户。另一位则是身着道袍，黑白蓝三色在衣上，梳髻戴冠，背上负剑，脚踩四方步，于院中不住地踱步。

这道长应当是等了许久，正回身抬手向桌边坐着的住户躬下身，一副欲要告辞的姿态，却又瞥见自山道上登上来的柳肄炀，面上立时显出喜色来，三步迎到近前。“师兄同我说要等客来，自清晨等至此时才见来人，怎是你柳肄炀！”

桌边人也起身走到几步外，朝柳肄炀施了一礼。柳肄炀将越芽好端端安置在身边地上，牵着她上前来，同这二人告饶：“我这带着孩子走路，不方便。”他低下头，越芽就牵着他手挨在他腿边，抬头来看他，再看看面前这二位叔叔，也同二人浅浅笑了一下。“这是我养女儿，姓越名芽，吴越之越，萌发之芽。”

风期跟在两步外，等柳肄炀介绍了越芽，将那二人目光引向他处。“这位是刀宗弟子，名唤风期。”柳肄炀话间顿了一瞬，风期上前来一步抱拳，同他接了一句：“气动为风，其月为期。”

“是这位大侠自山匪手中救了越芽，一路带在身边，越芽称他一声阿爹。”柳肄炀又续了一句，那道长便露出些讶异色，又速速收敛神情，恭正同他拜见：“在下纯阳宫清虚弟子施灵心，见过侠士。”

这人却是在江湖上也有些侠名，饶是风期也听过一二，听说是入了浩气盟的义士。他再看向那身着麻衣的朴素男子，这人被他称为师兄，显然也是纯阳中人了。

可这人却并未着道袍，只是端端正正向风期作揖：“鄙姓张，张太倾。”

风期照旧还礼，疑惑问他：“可是三清尊号之一的太清？”

“不敢不敢，是倾倒的倾。”

这二人，施灵心是眉心一线红，眉压眼目如星，面相周正俊秀自带一股清气，如剑在匣仙风道骨。张太倾面上无有任何装饰，瞧上去却如玉般温润，一身布衣倒有芝兰之姿。

“好了好了，都见过了。好生请我们坐一坐，一路走上来的。”柳肄炀只是嘴上客套，牵着越芽路过施灵心，将他胳膊一挽顺带着就往桌边引。风期瞧他回头冲着自己眨眨眼，显然是让他自己寻地方坐不必拘谨的意思。

张太倾朝风期展出手，邀请他入内。

所有人都到了小桌前，看柳肄炀将桌上棋盘平推到一边，将背上木匣解下放到桌面上。施灵心面带迟疑地坐下，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目光从柳肄炀脸上转到张太倾身上。

张太倾上前来，将匣子打开，其中红绒布垫底，如风期所料躺着一把剑。

粗看是黑白二色剑鞘，为正中一道青金石般颜色分隔，往上有阴阳两簇云围作剑镡，状如太极，而中心嵌着一颗红色宝珠，剑首修作玉如意状。

他将剑从匣中取出，捧在手中仔细端详，剑出鞘来，风期才发觉那鞘正中青金色是剑鞘中空露出剑脊，其上金线脉络仿若北斗，剑镡红珠恰是玉衡星，剑身与剑鞘一般也是黑白二色，表里如一。

一旁施灵心面上的疑惑逐渐为一抹喜色所替，霍然起身：“难道，师兄要重新用剑了？”

风期到底是与他们不相熟的，只好又转向去看柳肄炀，那人察觉了，转头瞧了过来，微不可察地摇了两下头。风期又看向张施二人，张太倾将剑归鞘，剑首调向左手，右手托剑端平，捧到施灵心面前，微微弯下腰去。

“灵心，此剑是为你所铸，你收下吧。”

张太倾的话显然叫他怔住，面上喜色退去转而挣扎之色浮现，欲言又止模样，而最终抬起一只手来，动作轻、缓、迟，触上那剑，他面上的神色也随之收拢，变得平静端正，低眉顺眼模样。

好似山间涌泉，奔走成溪飞扑成瀑，汇于一湖之中，唯余些许涟漪。

他垂下头躬身接剑，比张太倾更低。“师兄赠剑之恩，灵心无以为报。”

“且莫客气，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