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那天苏问梨哭了多久，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陆屹飏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说在听，就真没挂断电话，一直安静地陪她。

手机听筒贴在耳畔。

少年人轻微的呼吸声透过电流真切地传递到耳畔，仿若儿时令人安眠的摇篮曲，把她心中所有阴霾驱散。

那是苏问梨从未体会过的一种安全感。

以至于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她竟以这样狼狈的方式与陆屹飏展开了第一次近距离对话。

他不再是那个被少年少女目光簇拥着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子。他是与她世界的雨声融为一体，治愈她的白噪音。

可惜这场无对白的沟通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甚至来不及与他说一句话，她那老旧的手机便不堪重负地罢工了。

那是苏远成留给她的旧手机。

不到百分之二十的电量就会自动关机，只有充电才能再度重启。

直到对方真切的呼吸声戛然而止。苏问梨才反应过来，眼神呆滞地望着黑掉的手机。

年少时的在意。

总会比成年时多出一份奋不顾身。

那天的后来，苏问梨顾不上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停，到底从楼道冲了出去。

巷子外就是她打过工的那家干洗店，店面开着，老板娘用手机看着电视剧，一边嗑瓜子。

见到湿淋淋的苏问梨进来。

老板娘惊讶又怜惜地哎呦一声，“怎么淋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苏问梨早已习惯这里的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她麻痹掉易碎的自尊心，摇头，“阿姨，能借用你的手机充电器吗。”

“能能能，你拿去用。”

和充电器一起递过来的，还有老板娘给她准备的崭新的白毛巾。

苏问梨眼眶酸胀地和她道谢，用毛巾擦掉身上的狼狈，再给手机充上电，开了机。

不出她所料，陆屹飏果然又打来电话，还不止一遍。

最后一次，是他发来的短信。

他说：“同学，你再不出现我真的要报警了。”

明明没有任何标点符号，苏问梨却能想象陆屹飏发这条消息时的神情，和语气。

一定是严肃的，认真的，冷峻的。

真切到仿佛对上他那双淬亮深邃的眼睛。

他在担心自己。

只要一想到这，苏问梨周身的冷意就好似被暖气烘干，有无数只蝴蝶抖动着翅膀从胸腔里飞出来。

她用最快速度回了一条消息给他：【抱歉，刚刚手机没电了，我没事。】

陆屹飏很快就回了她：【吓我一跳】

苏问梨登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没有断掉联系。

陆屹飏又说：【你没事就好】

他的消息就像惊喜的糖果。

苏问梨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接住。

于是她赶忙回道：【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

陆屹飏的短信却没有在眨眼间如期而至。

等回信煎熬的那几分钟，苏问梨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震颤。

直到手机突然一闪，她急忙去看。

却是李榆的消息。

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些天“助纣为虐”的举动给苏问梨带来的伤害，李榆在信息里态度极为殷切。

她关心她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离校。还说她们三个都很担心她，说隋新柔后悔了。

她自己也不该沉默。

不该纵容随新柔那样对她，毕竟做错事的从来都不是苏问梨。

如果是早几天看到这些消息，苏问梨一定会委屈，会愤怒，会面红耳赤地问她，她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被她们这样对待？

可是现在。

通通不重要了。

生活的重担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没有任何的心力，再把这易碎单薄的友情重新拼凑，奉若珍宝。

相比起来，郝柠给予她的友情，才是真正的纯洁与炽烈。

苏问梨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一个字都不想回复李榆，点开与郝柠地聊天框，给她报平安。

她说自己没事，现在已经有钱了，怀里那罐硬币，就是她的钱。

须臾之后，手机再度亮起来。

苏问梨以为是郝柠，结果这一次，是陆屹飏。

陆屹飏：【这不是我的号码，是校广播室的手机，我现在要走了】

苏问梨心跳不由自主地空了一拍。

还未来得及失落。

陆屹飏就又发来消息——【来论坛号说】

……

和陆屹飏成为论坛好友的这件事，像人生注定的一截插曲，在这个平凡却又不平凡的暴雨天发生了。

苏问梨在回学校的一路，都在和他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又断断续续的联系。

好友通过的第一句话，就是陆屹飏主动问她：【被人欺负了吗？】

苏问梨：“……”

她突然就钦佩于他的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