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司,他才知道“就当没发生过”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他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屏幕上是一份项目方案,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把方案从头看了一遍,发现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再看一遍,还是什么都没留下。那些字好像都变成了另外一句话——“怎么判断是不是弯了。”
他把鼠标往旁边一推,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桌面的温度很低,正好贴在他发烫的脸上,舒服了一点,但脑子还是乱的。
他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闭眼就是傅深予的脸。他睁开眼,盯着桌面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又闭上了。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他一眼:“昭宁?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他闷声说,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同事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那你中午好好补个觉。”
中午。他本来想去食堂,但一想到食堂人多,万一碰到傅深予怎么办?万一傅深予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问他“昨晚睡得好吗”,他该怎么回答?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场景模拟了三遍,每一遍都以自己当场穿帮告终。
算了,不吃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打算睡一会儿。
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键盘声稀了,说话声远了,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身体很轻,像是陷进了一团棉花里。
然后他看见了傅深予。
梦里,傅深予站在电梯里,低着头看他,嘴角弯着,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松落的碎发拢了拢。他的指尖擦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像有人在脊椎骨上轻轻弹了一下。林昭宁想躲,但身体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画面一转,傅深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嘴唇贴上他的——
“叮——”
微信来信息了。
林昭宁猛地从桌上弹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温度。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是梦。是梦。他没亲傅深予。
不对,他亲了。不对,是在梦里亲的。不对,昨晚在傅深予家,他也亲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完了,完了,完了。他不仅亲了,还梦了。他不仅梦了,梦里还觉得那个触感很真实、很温柔、很……他不敢再想了。
办公区大部分同事都去吃饭了,安安静静的。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被胳膊压麻的脸,又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腰酸背疼,趴着睡就是这样。他伸了个懒腰,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伸长胳膊,仰起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他看见了傅深予。
傅深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了,正站在走廊那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他身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傅深予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就是很淡很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员工。
四目相对。
林昭宁的哈欠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胳膊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秒。两秒。
他猛地缩回胳膊,“啪”地趴回桌上,动作太大,胳膊肘撞翻了桌边的文件架——“哗啦”一声,文件夹、便签纸、几支笔、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饼干,散落一地。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看见我趴在桌上睡觉,看见我伸懒腰,看见我打哈欠,看见我——摸嘴唇?
不对,他摸嘴唇的时候,傅深予还没出来吧?还是已经出来了?他到底看了多久?他端着咖啡站在那里,是在看别的地方,还是在看我?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他会不会想起昨晚的事?他到底记不记得?
林昭宁的脑子一片混乱,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转得他头晕目眩。
“怎么了昭宁,昨晚没睡好啊,看你眼圈黑的。”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昭宁抬头,是徐牧,手里端着水杯,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徐牧的工位在后面的侧方,两人平时关系不错,午饭经常一起吃。
“没、没事。”林昭宁赶紧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手忙脚乱的,捡起一个文件夹又掉了两张纸,捡起笔又碰倒了便签盒。
徐牧蹲下来帮他捡,压低声音说:“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干嘛了?林曜闹你了?”
“没有,林曜不在家。”林昭宁把散落的纸张拢了拢,随口说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林曜不在家,那他在家干什么?失眠?为什么失眠?
徐牧果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哦——那就是有情况?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谈……谈……谈什么,没有没有!”林昭宁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来,语气生硬得像在背课文,“我没有……没有你想多了,就是没睡好。就是单纯的失眠。谁还不能失眠了?你失眠过没有?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