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本来就是随口一提,被他这一连串的反驳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显然不信。但他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林昭宁的肩膀:“行行行,没有就没有。走吧,吃饭去,你这脸色差成这样,再不吃点东西怕是要晕过去了。”
徐牧还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瞟到走廊方向,立刻站直了身体,表情从闲聊的放松变成了上班的严肃,小声说了一句:“傅总好。”
林昭宁的背瞬间僵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从尾椎一直硬到后脑勺。他听见脚步声,不是经过,是——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嗯。”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昭宁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摞文件,假装在整理。他把左边的文件挪到右边,又把右边的挪回左边,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傅深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道若有若无的暖光,不烫,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那目光落在他的头顶,落在他的耳朵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昨晚没睡好?”傅深予问。
声音很近,就在他旁边。近到他能闻见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混着咖啡的苦味,淡淡的,却无处不在。近到他能感觉到傅深予说话时带出的气流拂过他的发顶。林昭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啊……”刚刚平复的心情此刻被傅深予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林昭宁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像沙漠,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我……”他缓了一下,意识到这个场合除了傅深予还有徐牧这个观众,不能太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就是稍微有点失眠。”说的时候他不敢抬头,怕一对上那双眼睛就露馅。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仿佛那是什么非看不可的重要文件。
傅深予没说话。林昭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注意休息。”傅深予终于开口。
“好,谢谢傅总。”林昭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然后脚步声远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直到完全听不见。
林昭宁这才敢抬起头。
傅深予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咖啡的苦味和那股木质香,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深灰色西装,肩线笔挺,腰身收得很漂亮。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傅深予的腰。不对,他注意过。只是以前他觉得那是“客观评价”,现在他觉得那是“动机不纯”。
直到走廊空荡荡的,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慢慢瘫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傅总刚才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徐牧在旁边小声说,手里还端着水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昭宁的心又提了起来:“怎……怎么奇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徐牧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看了你好久。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看,是一直看。你低着头捡东西的时候他就在看,你站起来的时候他也在看,你说话的时候他还在看。”
林昭宁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人家可能是在看……看我桌上的文件。”
“看你桌上的文件?”徐牧看了一眼他那摞被挪来挪去的文件,嘴角抽了抽,“那摞文件有什么好看的?”
林昭宁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那摞“好看的文件”,手指还在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他是不是记得?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他是不是后悔跟我做朋友了?
徐牧看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过说真的,傅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林昭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才嘴角好像有一点点笑。”徐牧回忆了一下,“虽然很淡,但我感觉他心情不错。”
林昭宁没接话。如果徐牧没看错,傅深予确实在笑——那他在笑什么?笑他黑眼圈?笑他趴桌上睡觉?还是笑他……做贼心虚?他不敢再想了。
“走吧,吃饭去。”徐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脸色差成这样,再不吃点东西怕是要晕过去了。”
“不去了,我不饿。”林昭宁闷声说。
“你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吧?”
“没胃口。”
徐牧看了他一眼,没再劝,端着水杯走了。办公区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昭宁一个人。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傅深予站在走廊那边,端着咖啡,看着他。那个目光,淡淡的,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还残留着什么——昨晚的温度,梦里的触感,还有傅深予看他时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忍不住朝傅深予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办公室被帘子挡的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人。他收回目光,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完了。林昭宁在心里想。他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回头的那一瞬间,傅深予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看着林昭宁趴在桌上的背影,又看着他抬起头朝这边张望时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慌张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黑眼圈确实挺重的。不过,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