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曾翰攒了个局。
说是好久没见的老校友聚聚。
林昭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是冲着什么聚会——是因为曾翰。后续父亲的合同调查,说不定还得麻烦他。现在打好关系,以后开口求人也方便些。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包间在二楼,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曾翰看见他,笑着招手:“昭宁,这儿!”
林昭宁挨着他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人——有眼熟的,有完全陌生的。曾翰给他一一介绍,都是校友,有早几届的,有同届的,分布在各个行业。
饭局很热闹,话题从学校聊到工作,再从工作聊到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程澜那事儿,又有新料了。”
林昭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新料?”有人问。
“不是说她解约闹得挺难看的嘛,”眼镜男夹了口菜,“我听说啊,她当初签约洛影,确实是冲着傅深予去的。两人好像是大学同学,那会儿就有过一段。”
林昭宁低着头,假装在吃菜。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半天没夹起来。
——大学同学。
——有过一段。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留下一丝说不清的涩。不是难受,就是胸口有点堵,像吞了一口还没凉透的温水,不上不下的,闷得慌。他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他……不太想听。可耳朵关不上。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不就那样呗。傅家那背景,能随便娶个女明星?”眼镜男摇摇头,“再说了,傅深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冷得像块冰,谁能捂热他?”
有人笑了:“你还研究起人家来了?”
“八卦嘛,随便说说。”
林昭宁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冷得像块冰?林昭宁想起早上傅深予煎的蛋,想起那个人系着猫咪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想起他咬小笼包被烫到时微微皱眉的表情。
不是的,他只是……不太会说。可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只能闷在心里,把那块肉又嚼了两下。
眼镜男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最近还有个小道消息,比程澜那个劲爆多了。”
“什么消息?”
“我一个在洛海集团上班的朋友说的——傅深予他爸,去世快一年了吧?”
桌上有人点头:“听说了,好像挺突然的。”
“问题就在这儿。”眼镜男把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的,“傅深予他爸妈很早就离婚了。当初离婚的时候有小道消息说,他父母都嫌他是累赘,谁也不想要他。后来他妈很快就改嫁了,又生了孩子——等于那边也没他的位置了,彻底没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宁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谁也不想要他。
——那边也没他的位置了,彻底没了。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某个地方。不是疼,是酸。酸得从胸口一直往上涌,涌到眼眶,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两个大人,没有一个肯要他。
一个推给另一个,另一个也往外推。像一件多余的行李,谁都不想拎。最后随便丢到国外,眼不见为净。
林昭宁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然后呢?”有人催。
“然后就是——最近有人找上门了,说是傅家的私生子,要回来继承洛海集团。”
“私生子?”
“对。据说傅深予他爸虽然没再婚,但私生活挺乱的,在外面留了种。现在人走了,就找上门来了。”
“真的假的?”
“小道消息,小道消息。”眼镜男摆摆手,“但听说闹得挺凶的,傅家那边正压着呢。”
“好像是,”曾翰接过话,“我听说傅总最近都不在公司,叶特助也没见到人,说是处理集团事务去了。”
“对吧,处理集团事务——应该就是在处理这事儿。”
林昭宁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那边也没他的位置了,彻底没了。
他想起傅深予那双眼睛。冷厉的、漂亮的、总是淡淡看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第一次看他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不好接近,浑身都写着“别靠近我”。后来慢慢熟了,发现那双眼睛其实会笑,只是笑得很轻,像冬天玻璃窗上呵出的一层薄雾,要很近很近才能看见。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双眼睛里的冷淡,不是天生的。
是被人扔过一次又一次之后,长出来的壳。
一层又一层,厚得谁都敲不开。
——父母嫌他是累赘,谁也不想要他。
——母亲改嫁,那边没他的位置。
——父亲私生活混乱,去世后私生子来争产。
他忽然想到自己。父母虽然走得早,但给他的爱够多,多到够他用一辈子。他知道自己被爱过,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人把他捧在手心里,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那两个人永远在天上看着他。
可傅深予呢?
傅深予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过。
一个从小就被当成累赘的人,一个被父母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要的孩子,一个被扔到国外自生自灭的少年——他是怎么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怎么学会笑的?
怎么学会在别人面前保持那副从容体面的模样?
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国外——过年的时候怎么办?别人家团圆的时候,他在哪儿?有没有人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林昭宁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用力眨了眨眼,低下头假装夹菜,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他想起昨天晚上,傅深予说:不是不回你信息。我今天早上才看到那条消息。想了想,觉得……当面回你比较好。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
可现在想起来,那话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他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等过别人?等一个回复,等一句关心,等一个“我在这儿”?
是不是也曾经发出一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也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是不是也曾经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想找个人说句话,翻遍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拨出去的号码?
林昭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堵得他咽不下东西,也说不出话。
他不是那种容易心疼别人的人。从小到大,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苦了,没那么多多余的同情心分给别人。
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傅深予。
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的傅深予。一个人坐在异国他乡的出租屋里,对着窗外万家灯火的傅深予。一个人处理那些烂摊子,面对那些找上门来的私生子、那些算计、那些利益的傅深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