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他在乎的。
他只是不说。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小时候说了没人听,长大了就再也不说了。
林昭宁忽然很想见傅深予。
现在,立刻,马上。
他不想听桌上这些人继续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谈论傅深予的身世,不想听他们像聊八卦一样聊他的伤口。他们不知道那些话有多重,不知道那些轻描淡写的句子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就是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影子。
“昭宁?昭宁?”
曾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昭宁回过神,发现桌上的人都在看他。
“发什么呆呢?”曾翰笑着给他倒酒,“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林昭宁赶紧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却连喝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话题已经转到别处了。有人在聊最近的热播剧,有人在吐槽单位领导,还有人在约下次一起去徒步。
但林昭宁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筷子戳了戳,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满脑子都是傅深予。
想起他第一次对自己笑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想起他说“是我饭量大,你陪我吃点”时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忽然想起傅深予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围着那条印着猫咪的围裙,手里端着煎蛋,叫他过来吃饭。
从小到大,有没有人给他做过一顿饭?有没有人在他饿的时候,递给他一碗热的东西?有没有人在他累的时候,对他说一句“我来”?
林昭宁的眼眶又烫了一下。
“昭宁,你脸色不太好。”曾翰凑过来,小声问,“没事吧?”
林昭宁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那早点撤?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
“好。”
林昭宁拿起外套站起来,跟桌上的人一一道别。走出包间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傅深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
他犹豫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出巷子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很想听到傅深予的声音。
不是想问什么,不是要说什么。
就是想确认他在。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好好地待着。确认他不是一个人。
他重新掏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傅深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和往常一样。
林昭宁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了?”傅深予问。
“就是……你在干嘛?”林昭宁说,声音有点哑。
一个小时前。
傅深予靠在车身上,望着对面熟悉的小区。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叶枫发来的照片。林昭宁和一群人正在包间里吃饭。
思绪飘了回来。
“我在回来的路上。”
“你吃饭没有?”
“没有。”
林昭宁的心脏又揪了一下。
没有。他又没有吃饭。
这个人是不是从来都不记得要吃饭?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提醒他按时吃饭?是不是饿了就忍着,忍到不饿了就当吃过了?
“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林昭宁的声音有些急,像是怕他拒绝,“你家不是在维修吗?去我家吃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你在外面吗?要我过去接你吗?”
林昭宁鼻子突然有点酸。他使劲吸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林昭宁。”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你还好吗”。想说“你一个人扛着累不累”。想说“你不是没人要的”。想说“以后我来照顾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傅深予不会回答这些问题。那些壳太厚了,不是一句话就能敲开的。那些伤口太深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愈合的。
他只是轻轻地、认真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你路上慢点,我在家里等你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昭宁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傅深予的声音。
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
挂断电话后,林昭宁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远处有车鸣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行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整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傅深予说了要和他做朋友,既然他那么信任自己,那他一定要像对待朋友那样,真诚地对他。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林昭宁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像是有人在等他。
确实有人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意,把夜风的凉意全都挡在了外面。
他加快了脚步。
从今天开始,有人等他吃饭了。从今天开始,他也有要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