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走进电梯,按下自己的楼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按错了按钮——他本来想按关门,却按到了开门。他赶紧重新按了一下关门键,电梯开始下行。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曾翰那句“有对象没”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
对象?他哪有对象。
从高中开始,他的时间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学、打工、赚钱、养自己、养林曜。日子像上了发条,一天天地转,容不得他停下来想别的。
可偏偏有人非要挤进他这趟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里来。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林昭宁确实长了一副让人想入非非忘了分寸的脸。
五官精致却不女气,皮肤白得晃眼,半扎的狼尾发型,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雌雄难辨,像从哪本杂志里剪下来的人物。他自己倒不觉得,可别人不这么想。高中时就有女生往他桌洞里塞情书,到了大学更甚——同级的学妹、社团的学姐,甚至实习公司的同事,都有意无意地约过他。
但他全都用那股超绝的钝感力,不痛不痒地挡了回去。
不是不懂,是顾不上。他连自己和林曜都养得磕磕绊绊,哪还有余力去经营一段感情?他给自己的定位从来都很清楚——不是什么让人心动的主角,只是一个拼命打工、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普通人。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林曜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至于那些心动的可能、恋爱的念头,都被他默默压到了“以后再说”的盒子里。
至于“以后”是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曾翰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一张——男人的脸。冷白皮,高鼻梁,薄唇微抿。还有那双眼睛——那双他六天没见的眼睛。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林昭宁走出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傅深予曾经呆过的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傅深予今天在公司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出差回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想什么呢。赶紧走。
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把手里那摞文件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几下。是曾翰拉群的消息。群名叫“洛市财经大学校友群”,十几个人的群聊。曾翰在群里@了他,发了一条消息:“@林昭宁 新来的学弟,大家欢迎一下!”下面是几个欢迎的表情包和消息。林昭宁一一回复了表情包和“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没有傅深予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他咬了咬下唇,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两个模糊圆点的头像。没有新消息,没有小红点,什么都没有。自己昨晚发的那句“傅深予,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扔进深水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始终没有等到回复。
林昭宁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丢人。
当时怎么就冲动发出去了呢?他想起有句老话说得好:不要在深夜做任何决定。
深夜的情绪就像被泡发的海绵,看着很大一坨,其实一挤全是水。等到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水分蒸发,剩下的就只有尴尬和懊恼。
仔细一想,自己发的那句话好像也挺奇怪的。“你记得照顾好自己”——这语气,像什么?像老母亲叮嘱远行的儿子?还是像小情侣之间腻歪的关心?可他跟傅深予什么关系都不是。老板和员工。
顶多算……认识。如果一个跟自己不太熟的人深更半夜发来一句“照顾好自己”,自己大概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说不定还会截图发给朋友吐槽:“你看这人是不是有病?”
傅深予没回复,其实再正常不过了。也许他看了一眼,觉得没必要回。也许他根本没看到——消息太多了,早被淹没了。也许他看到之后皱了皱眉,心想“这人谁啊”,然后划走了。
林昭宁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林昭宁,你清醒一点。人家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人家是洛影传媒的总裁,是洛海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是坐拥亿万身家的豪门公子。你呢?一个刚入职的小职员,住在出租屋里,每天算计着怎么省钱给林曜交学费。你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隔着几层楼,是隔着好几条银河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傅深予的脸,傅深予的声音,傅深予说“把我当朋友”时认真的眼神,以及那条至今没有回复的消息。
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键盘声此起彼伏。可林昭宁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偏了一点点方向。就一点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只是出差那几天留下的“后遗症”——毕竟谁连续两次在老板床上醒来、还摸了人家腹肌,都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吧?又或者,是因为傅深予那句“把我当朋友”冲击力太大——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忽然说要当朋友,任谁都会反复琢磨。对,一定是这样。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把这个解释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合理,便不再想了。
林曜这两天去参加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了,为期三天两夜。今天和明天都不在家。所以下班后,林昭宁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匆匆地往家赶,反而在工位上多坐了半个小时,把手头几份零散的文件整理完,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走人。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四月末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还在纠结——是回去自己做点吃的,还是去小区门口那家经常吃的面馆买碗面。自己做吧,一个人也懒得动;吃面吧,那家店上周刚吃过三回,实在有点腻了。
正想着,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车身前方靠着一个人。因为车身正对着他这个方向,光线又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一个低垂的脑袋。
林昭宁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从车头旁边绕过去,看清了那张脸。
冷白皮,高鼻梁,薄唇微抿。
真的是他。
“傅深予?”林昭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真是你啊。”
那人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下班了?”
“嗯。”林昭宁点点头,又觉得这个回答太干巴巴,补了一句,“你怎么来这里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欢迎人家似的。可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甚至有点……惊喜。那种高兴来得很自然,自然到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高兴,只是觉得脚步轻了,风也不凉了,连路灯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傅深予倒是没在意,直起身。他今天穿了一件长款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点……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