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林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实，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晚上那通电话里叔叔说的话。

“昭宁啊，听说你跟着傅深予去出差了，那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吧？”

南聿衡的声音不大，语气也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闲聊。可林昭宁听得出来，那话里有话。他怎么知道自己进了洛影传媒？又怎么知道自己跟着傅深予出了差？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摁了下去。他不打算问，也不想知道答案——反正问了，南聿衡也不会说实话，况且他如果想查，应该也很简单。

“没有。”

他记得自己当时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林昭宁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更不想让任何人把他的名字和傅深予扯在一起。

“我们没什么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南聿衡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是公司老板，我是刚入职的员工。我跟着他出差，不过是因为我没什么价值——跑腿的活，没什么分量，一个刚入职什么都不懂的人最合适不过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乎，“而且傅深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虽然我和他一起出过差，但他大概现在连我名字都记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南聿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语调放得更缓了，像在哄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那行，叔叔不跟你绕弯子了。是这样，叔叔这边最近有个项目，想跟洛影传媒合作。你不是在那边上班吗？帮叔叔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也不用特意做什么，就是……了解一下情况，跟你们那边的负责人提一提叔叔的公司就行。”

林昭宁听着，没有说话。

“昭宁，叔叔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南聿衡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暗示。

“叔叔，”林昭宁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只是个普通员工，刚入职还在试用期，接触不到您说的那个层面。”

“哎呀，昭宁，”南聿衡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跟叔叔见外”的亲昵，“你叔叔我虽然不在这个圈子里混，但也知道，洛影传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能进去，说明你有能力，也有机会。叔叔不着急，你慢慢来，有机会了帮叔叔提一嘴就行。”

林昭宁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又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便说了句“那行，早点休息”，然后挂断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那些话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什么关系。

这四个字他说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在骗自己。他和傅深予之间，确实没什么关系。虽然傅深予说过，让他把自己当朋友。

可是——傅深予是老板，他是员工。傅深予是影视传媒的大老板，更是洛海集团唯一的继承人，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手握常人无法想象的资源和未来。而他呢？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租着几十平的老房子，精打细算地养着八岁的弟弟，每月的工资刚够还完账单，连梦想都是抽时间在努力实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是公司里的十几层楼——那是阶层、是身份、是整整一个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世界。

也就是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傅深予口中那些关于算计和利益的话。

是啊。自己也不过刚认识他没多久，身边的人就想借着“一起出差”的关系去做点什么。是去攀关系？还是去分一杯羹？他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能做那样的人。就算那个人不是傅深予，他也做不出。他是要查父亲的事，是要养活自己和林曜，可他从来不是唯利是图的人。他不能因为南聿衡的一己私欲，去做伤害别人的事。

何况那个人是傅深予。

那个人是信任自己的。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他有种直觉——傅深予是个诚实可靠的人。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冷，那样不近人情。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傅深予说“把我当朋友”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语气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那么的真诚。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的。

林昭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月光在上面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团化不开的雾。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黑暗里。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眼睛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多久，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点开微信，手指在聊天列表里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上。

傅深予。头像是似乎从什么图片上放大截下来的两个模糊不清的点，昏暗而晦涩，就像那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沉、冷、看不透。林昭宁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点了进去。对话框是空的。上一次聊天还是出差那几天。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打几个字？说什么？“睡了吗？”——太刻意，而且都一点多了，人家肯定睡了。“谢谢你上次说的话”——莫名其妙。“我叔叔的事你别在意”——人家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提这个干什么。

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打出了三个字：

“傅深予。”

然后他的手指就停在那儿了。他看着屏幕上自己打出的那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输入框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说什么呢？其实他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还在。或许只是想让自己记住，有人对他说过“把我当朋友”。那句话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他心里，在这个翻来覆去的夜里，忽然冒出了一点嫩芽。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傅深予，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打完这行字，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犹豫了几秒。凌晨一点多，发这种话过去，会不会很奇怪？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说这句话。不是因为叔叔的事，不是因为什么关系不关系。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这么晚的夜里，惦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