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说。
但林昭宁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老板好像不太开心。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入职这一周,傅深予虽然总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但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眼神里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放肆了。林昭宁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第一次跟着老板出差,就把商业饭局当成了同学聚会,跟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还让人给你剥虾、夹菜、盛汤——你以为你是来干嘛的?你是来工作的!
要不要解释一下?就说那些菜是季临非要夹的,他也不好拒绝?可是……就算人家非要夹,你也可以不吃的啊,现在都已经吃进肚子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完了,光顾着吃,忘了自己是跟着老板来的。作为公司的一份子,得以身作则才对。老板肯定觉得这个人不靠谱,试用期一过就让他走人。
林昭宁越想越慌,恨不得把刚才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还给季临。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总不能再吐出来吧。
算了,等饭局结束找傅深予负荆请罪吧。
想着,他端起面前的杯子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火烧一样的感觉从胃里炸开。
酒。
靠,拿错杯子了。
“咳咳——”他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眶都红了。那口酒下去,整个人从胃里烧到脸上,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脖子。他皮肤白,那点红便格外扎眼。
林昭宁捂着脸,不敢抬头。
完了,肯定红成猴屁股了。老板肯定更觉得他不靠谱了——连喝个水都能拿错杯子,这种人留着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的是,斜对面那道视线,又落回了他身上。
傅深予看着那个捂着脸、耳尖通红的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跟人说说笑笑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这会儿就知道躲了?
他把茶杯放下,移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包厢里的人陆续散去。陈导被人扶着上了车,任霜霜踩着高跟鞋消失在夜色里。服务员进来收了两趟盘子,最后关上门,只剩下一室狼藉和满屋子残留的烟酒气。
林昭宁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平时滴酒不沾。不是不想喝,是不能喝——酒品太差,差到没法用“差”字来形容。沾酒必倒,倒了就人事不省,跟昏过去没两样。刚才那杯酒不知道是怎么灌下去的,反正这会儿,他整个人已经跟桌子长在一起了。
季临拍了拍旁边的人。没动。又推了推他的肩膀。还是没动。
季临无奈地笑了一下,站起身,绕到林昭宁身边,弯下腰,准备捞起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手刚碰到林昭宁的手臂——
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更快,更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只手一把拉起趴在桌上的林昭宁,顺势往怀里一带。
林昭宁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脑袋软软地垂下来,靠在那个人的肩窝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季临的手扑了个空。
他的动作顿在那里,手臂还维持着半伸出去的姿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慢慢直起身,抬起头——
撞上一道目光。
傅深予就站在对面。怀里揽着不省人事的林昭宁,一只手扣着林昭宁的肩膀,把人牢牢按在怀里。那人脸上波澜不惊,眼神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像一头沉默的猛兽守着刚到手的猎物,对任何试图靠近的东西投来本能的防备与警告。
那目光直直压过来,不躲不闪,也没有半个字的解释。
就只是看着他。
看得他心里莫名一紧。
季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傅总……”季临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没走啊?”
明知故问。
傅深予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半张狼藉的桌子对视。空气里还飘着残存的酒气,头顶的吊灯晃得人眼睛发酸,谁都没动。
季临的目光从傅深予脸上,慢慢移到他怀里的林昭宁身上。林昭宁无知无觉地靠在傅深予胸口,脸埋着,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和几缕散落的碎发。那只扣在他肩膀上的手,收得很紧,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季临收回目光,又看向傅深予。
这回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
“傅总这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挺照顾下属的。”
傅深予终于开口。
“应该的。”他说。
三个字,不咸不淡,却把“下属”那层关系轻轻拨开了。
季临听懂了。他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却冷了一瞬。他看着傅深予,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片刻后,季临率先移开视线,低头理了理袖口,动作不急不缓。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得体的笑。
“那就有劳傅总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本来还想送送老同桌的,毕竟这么多年没见。”
他把“老同桌”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傅深予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同桌。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傅深予没接话,只是把林昭宁往怀里带了带。那动作不大,却像是一句无声的宣告。
季临看着那只手,嘴角弯了弯。
“那我先走了。”他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林昭宁垂着的那只手上。
“对了,傅总。”
“……?”
“昭宁酒量不好。”季临说,语气慢条斯理的,“以前就这样,喝醉了就爱胡闹,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傅总多担待。”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傅深予听出了别的意思——以前就这样、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每一个词都在提醒他:我认识他比你久,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多。
傅深予下颌微微收紧。
“不劳费心。”他淡淡道。
季临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对了,傅总。”
“……?”
“昭宁胃不好,明天要是难受,喝点蜂蜜水会舒服些。”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以前都是我给他准备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的灯嗡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