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跟前,季临就一把把他按在座位上,那动作急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你可算来了,”季临眼睛亮亮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我还以为你找不着地儿呢。”
林昭宁被他那股热乎劲儿感染了,下意识笑着应道:“跟着傅总来的。”
季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家菜不错,我刚点了好几个你爱吃的,等会儿好好尝尝?”
声音不大。但包间就这么大。
对面的傅深予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圆桌,越过杯盘碗盏,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季临凑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上林昭宁的耳朵。而林昭宁正笑眼弯弯地应着什么,眉眼都舒展开来——
傅深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记得林昭宁对自己这样笑过。
“傅总?”
任霜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傅深予没动。
“傅总,我刚刚说的那个——”
“傅总?”
第三声。
傅深予这才转过头来,目光从对面收回。他看向任霜霜,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什么?”
任霜霜愣了一下,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傅深予听着,点头,应和。
但他的余光,不知什么时候又飘向了对面。那边的笑声传过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叫“昭宁”倒是叫得顺口。
傅深予把茶杯放下,垂着眼,没再看过去。
菜陆续上来。
季临夹起一只虾,低着头仔细地把虾壳剥干净,虾线挑了,虾尾那点硬壳也去掉,这才放到林昭宁碗里。
“虽然没吃到烤玉米,但这家的虾做得不错,你尝尝。”
林昭宁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脑子里“嗡”了一下。
完了。
他下意识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桌子对面。傅深予正侧头跟陈导说着什么,任霜霜在旁边笑着搭话,没人往这边看。但他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老板会不会觉得他太随便了?第一次跟着出差,就跟饭局上的人这么熟络,还让人给他剥虾,像什么样子?
他入职才一周,还在试用期,转正的事八字还没一撇。这些天他一直在努力表现,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被退货。现在倒好,一顿饭就暴露了本性。
可虾都送到碗里了,不吃也不礼貌。
他飞快地把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他转过头看季临,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又赶紧压低,“味道真不错,虾肉好弹。”
说完又想起什么,凑近季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谢谢你啊季临,不过你别再给我夹了,我们老板在呢……”
“没事没事,客气什么,好吃就行。”季临嘴角弯了弯,手上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别的。
林昭宁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
“季临,这么多人呢,你别给我夹了。”他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点央求。
“没事,你放心吃,都是自己人。”季临不以为意,把菜放进他碗里,“我记得这个你也爱吃,高中那会儿,你不就很爱吃食堂那个菜。”
这话倒是实话。林昭宁从小就好吃,小时候圆乎乎肉嘟嘟的,初三暑假才开始抽条。人是瘦下来了,胃口一点没减,尤其爱吃烧烤。
他跟季临私下里怎么吃都无所谓,可今天是跟老板一起出来的,就算再馋,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吧。他又偷偷往对面瞟了一眼——傅深予还是没看这边。但是……这么多人呢,季临这样光明正大地给他夹菜,还是不太合适……
“够了够了,”他赶紧端起盘子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季临,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我。我们老板在呢,你别害我。”
“我来过这边很多次,不差这一顿。”季临说得理所当然,又伸手盛了一碗汤,轻轻搁到他手边。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林昭宁身上,从头到尾没往别处看过一眼。好像这包间里坐着的七八个人,都不存在似的。
“喝点汤,别噎着。”
林昭宁攥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傅深予解释?就说季临是老同学,热情过度,他也没办法?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借口。
季临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吃啊,你多补补,”他说,声音忽然轻了几分,“看着比上学那会儿瘦了。”
林昭宁心里又是一阵发虚:完了,这话要是被傅深予听见,会不会觉得他跟季临关系不一般?老板会不会觉得他不专业?他可是投资方洛影传媒的员工,虽然才入职一周,试用期都没过,但是第一次跟着出差,就跟片场男主角打得火热——这像什么话?传出去还以为投资方的人来剧组是套近乎的,多给公司丢脸。
他偷偷抬眼往傅深予那边看去。
傅深予坐在斜对面,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一口没吃。
“深予?”旁边的陈导注意到他的异样,“菜不合口味?”
傅深予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没有,挺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林昭宁正在吃的那道菜——他倒是要尝尝,什么菜值得吃得那么专心。
那盘子离得远,他伸长了胳膊才够着。
余光里,季临又往林昭宁碗里添了什么。这回是剥好的虾,还是盛好的汤?他没看清,也不想知道。可余光不听使唤,硬是把那画面往他眼睛里塞——季临凑近林昭宁的肩膀,林昭宁的碗,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脑袋。
林昭宁低着头吃,耳根红了一片。
刚才还没这么红。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傅深予把那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又嚼了一下。
还是没尝出来。
他把筷子放下——味道也不怎么样。
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傅深予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和那人碰了一下。杯子放下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一次越过桌子,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季临正侧头跟林昭宁说话,离得很近。林昭宁听着听着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笑容——
傅深予垂下眼。
似乎随着季临的出现,出现了很多次。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
林昭宁吃得实在是有点撑。
季临太能劝了,一会儿夹菜一会儿盛汤,他不知不觉就吃多了。最后一道甜品上来的时候,他实在吃不下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
季临看着他笑:“还是这么没出息。”
林昭宁瞪他一眼:“还不是你太能塞了。”不吃显得不太礼貌,不过这里的东西确实不错。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季临忽然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后,林昭宁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
一道视线。
他抬起头——傅深予正看着他。
那目光隔着桌子,隔着杯盘狼藉的饭菜,就这么直直落在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说,明明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林昭宁却莫名觉得后背一紧。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让他有点慌。
完了。老板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下意识坐直了,脑子里飞速运转:是因为自己刚才跟季临说说笑笑太随意了?还是因为季临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没拒绝?还是因为他吃得太多、吃相太难看?
傅深予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