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声音很低。
林昭宁站在旁边,一边胡乱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偷偷打量傅深予擦头发的样子。动作很轻,毛巾盖在头顶,手指穿过湿发,一下,两下,三下。粉色毛巾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巧,那只竖着耳朵的小熊被撑得变了形,原本憨憨的表情也跟着扭曲了,看起来反而更呆了。
他忽然想起玄关那双没被穿上的拖鞋,和那双被整齐摆好的皮鞋。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拖鞋你要是不合脚,就直接进来吧,地板我刚拖过——呃,昨天拖的。”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昨天拖的地,刚才被自己踩了一串湿脚印,跟没拖有什么区别?而且让老板光着脚在自家地板上走,这算什么事?他闭上嘴,耳根又红了。
傅深予放下毛巾,看了他一眼。
“没事。”
还是那两个字。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
林昭宁正要松一口气,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却看见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白色的布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几乎是半透明的。他抬手捏了捏领口,指尖沾了一层水渍。
“衣服太湿了。”傅深予说,“脚也是。”
林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裤脚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刚才只顾着递毛巾,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其实还在往下淌水。
“那……”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试探性地说道,“你要不要先洗一下,换个干净的衣服?”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请一个不太熟的老板来家里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又邀请人家在自己家里洗澡?
虽然都是大男人,但这也有点越界了吧。别人嫌不嫌地方小另说,光是这个提议本身,就显得他这个人没分寸到了极点。
万一傅深予觉得他别有用心怎么办?
万一觉得他刻意讨好、另有所图怎么办?
万一觉得他脑子有问题、行为没边界感怎么办?
……卧槽,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这些年打工攒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什么样的老板他都见过——笑脸相迎的、阴阳怪气的、当面客气背后捅刀子的。他太清楚了。对老板,一定要保持距离,不能越界,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在攀附什么。这是他安身立命的底线。
可今天,这条底线好像失灵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傅深予来家里,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冷脸皱一下眉头,他就忍不住想帮忙。
这不对。这不正常。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
脑子里那些念头跟弹幕似的,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刷得他头皮发麻。脸上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连鼻尖都开始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往回找补——“或者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也就是说说你别当真”——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一个都没挤出来。
“我家浴室有点小……”
林昭宁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深予打断了。
“如果不方便的话——”
“没有没有,方便的。”他语无伦次地说,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心虚。见傅深予还在看他,他赶紧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指直直指向厨房旁边那扇半掩的门,“那里,您先进去。里面有洗澡用的凉拖,我去给您找衣服。”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那扇门里面,洗手台乱不乱,收拾了没呢?算了,没收拾就没收拾吧,反正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傅深予没有立刻动。
他不紧不慢地穿上林昭宁搁在脚边的那双拖鞋——44码。鞋口微微收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这双鞋确实穿得上。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林昭宁。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昭宁总觉得——他好像早就料到会听到这句话。
林昭宁被这个念头弄得心里发毛,喉咙发干,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移开视线,又觉得那样显得更心虚;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又怕越描越黑。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好在傅深予没再看他。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穿着那双灰色拖鞋,拿着那条粉色毛巾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走到门口时他微微侧身,侧影在走廊的灯光下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窄,湿透的衬衫贴着后背,能看见脊柱微微凹陷的线条。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浴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林昭宁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了好几秒。
他本想说“浴室有点小,您进去洗的话会不会太挤了”——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那句“如果不方便的话”给堵了回去。然后他就跟条件反射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方便方便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就让人进来了?怎么就让人在家洗澡了?
他转过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重,地砖被他踩得“哒哒”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林昭宁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今天出门没带脑子?还是说你的脑子在雨里泡坏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站在衣柜前面,手搭在把手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