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傅深予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他只好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伞在风里摇摇晃晃,却稳稳地举着,罩在他头顶。
林昭宁走在傅深予旁边,余光瞥见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高挺的鼻梁,沿着下颌线滴落。他没有皱眉,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走着,目光看着前方,步伐稳定,像是走一条他走过很多遍的路。
林昭宁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天前,他坐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看着对面那张冷峻的脸,心想“人间冰雕”。今天,这个人举着一把伞,走在他旁边,半边肩膀淋着雨。
“到了。”
林昭宁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那栋楼。
傅深予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漆面斑驳,门禁上的数字键盘有几个按键已经看不清数字了。
傅深予的目光在那栋楼上停留了一秒。
“几楼?”
“五楼。”
林昭宁说着,拉开单元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窄窄的楼梯间,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地方也斑驳脱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爬到三楼的时候,林昭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他转过身,看着跟在后面的傅深予,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家……可能有点小。”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敢看傅深予的眼睛。早知道要带人回来,出门前好歹收拾一下——茶几上乱七八糟的还没收拾,厨房水槽里大概还泡着早上没洗的碗。想到这里,他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带大老板来这种地方,多少有点难为情。
其实从高中开始他就在外面打工,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在便利店值过大夜班。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脸色没看过?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出身和住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
只是傅深予不一样。
大概因为他是老板,林昭宁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边界感,是他从那些年打工经历里磨出来的生存法则:对谁都可以客气,但对老板,客气必须有分寸。
但他发现傅深予偏偏不是一个能用分寸来对待的人。
“没事。”
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像在说“我知道”。也不知道是知道房子小,还是知道他此刻的窘迫。
林昭宁没再说话,又带着他往上爬了两层,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来,在潮湿的楼道地面上铺出一小块光斑,和外面的阴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
那双拖鞋是灰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猫咪,44码,是自己之前买大了、一直闲置在鞋柜最里面的。他偷偷瞄了一眼傅深予的脚——心里咯噔一下,估摸着还是小了不止一个号。
“抱歉,我家没有多余的拖鞋……”他把拖鞋放在傅深予脚边,声音越来越小,“这双我之前穿过几次,但是挺干净的。就是可能还有点小——”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傅深予已经弯腰开始脱鞋了。
一只脚先踩出来。袜子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脚踝上,勾勒出踝骨的形状。他赤脚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冰凉的瓷砖触到脚底的那一瞬间,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然后另一只脚也踩了出来。
那双灰色拖鞋安静地躺在他脚边。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穿,只是把脱下来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门口,鞋尖朝外,并排靠着墙。
林昭宁看着那两双并排放着的皮鞋,和自己那双歪歪扭扭甩在一边的运动鞋,脸上的温度又高了一点。
“我去拿毛巾!”
林昭宁说完就光着脚转身往屋里跑,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傅深予站在玄关,看着那一串脚印。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进去,经过客厅,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目光从那串脚印上移开,扫过整个客厅。
客厅不大,大概不到二十平。左手边,一张棕色布艺沙发靠墙放着,面前是一张很有设计感的椭圆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漫画书、一袋开了封的薯片,纸巾和收纳盒挨在一起,收纳盒里搁着一些小物件。电视柜上摆着几个手办,和两个相框——一个相框里是林昭宁抱着林曜,两人笑得很开心;另一个相框反着光,看不清上面的人物。
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买的装饰画,是手绘的,水彩、素描、彩铅,什么都有。其中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小男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傅深予的目光从画上移开,往更远处看去。再往外是阳台,推拉门半开着,一侧晾着几件衣服,另一侧被门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橙色——是个懒人沙发。他猜测那张画里的男孩,应该就是靠在那个沙发上睡着的。
右手边是餐桌和厨房。餐桌上放着一盘洗净的当季水果,旁边是一个冷水壶和几个水杯。厨房的门半开着,隐约能看见水槽里泡着一只碗。
傅深予的视线在那盘水果上停了一秒——确切地说,是那只苹果上。红得均匀,个头不大,干干净净地摆在最上面,像是特意挑选过。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急又快。
“毛巾来了!”
林昭宁手里攥着两条毛巾,自己头上已经搭了一条,额前的碎发被压得乱七八糟,难得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把粉色的那条递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另一条。
“你先擦擦,别着凉了。”
傅深予看着那条粉色毛巾,愣了一秒——毛巾上印着一只圆眼睛的小熊,耳朵竖着,表情憨态可掬。他伸手接过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