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上课铃又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本子和笔塞进抽屉。
第二节课是语文课。他难得端正地坐着,眼睛又往旁边瞟。傅深予还是那样,坐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但他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什么。
他从抽屉里掏出那堆揉成团的画,一张一张展开,一张一张看。还是丑。他叹了口气,把那些纸团重新塞回去,又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新的。这一次,他画得特别慢。每一笔都想了很久才落下去,画错了就擦,擦不掉就重来。
下课的时候,他的画终于画完了。他看着手里的画,第一次觉得,好像还行。两个小人牵着手,一个圆一点,一个小一点,歪歪扭扭地站在纸上,丑是丑了点,但丑得挺可爱的。下面那行字,他描了三遍,描得粗粗的,黑黑的,一眼就能看见。
他把画叠好,捏在手心里,手心都攥出了汗。傅深予还没回来。他第二节课下课又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他想了想,轻轻拉开他的抽屉,把那张画放了进去。放进去之后,他又觉得不放心,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更整齐,再放回去。放回去之后,他又觉得太显眼了,往里塞了塞,塞到他那一堆书的最上面。这样他拿书的时候,肯定能看见。
他满意地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上课铃响了,傅深予回来了。
他坐下的时候,南昭宁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睛看着黑板,手里准备翻书。
他伸手进抽屉。手指触到那张叠好的纸。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低头看。
南昭宁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盯着那张画的眼睛,看着他捏着那张纸的手指。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他。
南昭宁被抓了个正着,慌慌张张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认真看书。
他听见旁边轻轻的一声——
不是笑,不是叹气,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老师开始讲课了。
南昭宁把脸从课本里抬起来一点点,用余光偷偷看旁边。傅深予还是坐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动。
但他的那张画,被傅深予压在了笔记本下面。压得很平,整整齐齐。露出来的一角,正好能看见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以及下方还有两个很小的点。一个圆一点,一个小一点。
南昭宁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又偷偷瞟了一眼坐得笔直的傅深予。他感觉他好像没有早上来的时候那么不开心了。南昭宁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天放学,南昭宁磨磨蹭蹭的,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站起来。傅深予也刚收拾好,拎起书包往外走。南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傅深予!”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南昭宁快步追上去,绕到他面前。
傅深予垂着眼看他,过了两秒,淡淡地说:“画得很丑。”
南昭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睛看着前面,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但南昭宁看见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南昭宁笑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凑过去问:“那你喜欢吗?”
傅深予没回答。但南昭宁感觉他走路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点。慢得刚好,能让他跟上。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他抱着自己胳膊的手,没说话,但也没挣开。
十五年了。
他想了十五年的人,原来——
傅深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久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安排一个人入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啊?嗯,哪个部门?”
“影视项目部。项目策划。”
“收到——老板,那安排什么时候入职?”
傅深予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景。
十五年了。
他终于找到他了。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像无数双眼睛。
而他想看见的,只有那一双。
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的那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