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予是在算计里长大的。他的父母是家族联姻,没有爱情,只有利益交割。从他记事起,饭桌上听到的就不是“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而是“这笔生意谈成了”“那个项目赚了多少”。
他爸有新欢,他妈也有。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偶尔碰面,谈论的也是冷冰冰的家务事——下个月的行程、季度的财报、某场必须一起出席的酒会。
傅深予很小就明白了:这个家里,没有人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
包括他。
那年,两个人终于决定离婚。
那天放学,傅深予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屋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保姆忙乱的脚步声,没有电视里嘈杂的新闻。他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他爸和他妈难得一起坐在客厅里,各占一张沙发,中间隔着茶几,隔着这些年从未跨过的距离。
傅深予站在门口,听见两个人像谈生意一样讨论他的归属。
没有人问他——你想跟谁?
没有人说——我要他。
他就站在玄关,听着那两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像处理一件滞销的货物一样,商量着把他打发到哪里去。
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早就看清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所有的温暖都有代价。他从很小就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占地方的存在。可是当这一切真的摆在面前,当那两个人互相推搡着把他像一件旧家具一样处理掉的时候——他还是僵住了。
他站在玄关,书包带攥在手里,勒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出声,没有走过去,没有问“那我呢”。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可有可无。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没有哭。就是忽然明白了: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期待任何人了。
那时候的傅深予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敌意。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看什么都像陷阱,对谁都龇着牙。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刺,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奢望任何人愿意靠近。因为靠近了,就会走。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直到那个圆滚滚的团子从天而降。
他的热情像化不开的糖,黏黏糊糊地把他裹住。他不在意他的冷脸,不在意他的沉默,甚至带他逃离帮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每天变着法儿往他身边凑。他的热情像一团火,烧得他无处可躲。
他被他的爱意包围着,包围得喘不过气。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他不那么恨这个世界了。
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他。
——
那天,傅深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南昭宁正托着下巴,盯着前方的空桌望眼欲穿。那个小团子几乎要把“等人”两个字写在脸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门口,连前桌回头跟他借橡皮都没听见。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南昭宁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蹦起来。但屁股刚离开椅子,他又坐了回去。
他忍住了。因为他发现,傅深予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哪里不一样——校服还是那身校服,整整齐齐的,连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走路还是那样安安静静,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南昭宁就是能感觉到。他说不上来是怎么感觉到的,可能是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可能是他垂着的手微微攥紧了书包带子,可能是他低垂的眼睫下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傅深予不太开心。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不开心,是那种藏在骨头缝里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不开心。
傅深予坐到位置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动作和每天一模一样,全程,他没有看南昭宁一眼。
南昭宁张了张嘴。但是他看着傅深予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翻书时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的指尖。那些话又咽回去了。他转回头,盯着黑板,课本一页都没翻开。
因为傅深予请假了三天。
这三天里,南昭宁盯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觉得这间教室忽然变大了。以前没同桌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个人坐两个位子,想怎么放书包就怎么放。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傅深予不在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不太习惯,甚至有点难过。
南昭宁像往常一样,把多带的一份早餐往他的桌上推了推。
可是等到了下午放学,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包子已经凉了,塑料袋子上裹着的水汽干了,皱巴巴地贴在包子皮上。他看了两眼,把包子收回来,塞进自己书包里。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南昭宁把一根玉米往他的桌上推了推,然后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手。前桌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呢?人又不在。”
“我知道。”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似的。
南昭宁在英语课上画画,被老师点名并没收,然后走神,被罚站了半节课。
他站着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旁边瞟。那个座位还是空的。他盯着那空空的桌面,心里也跟着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填什么都填不满。
第四天。
看到坐在旁边的傅深予,南昭宁开心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你去干嘛了”,想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但这些好像都是废话。他又想说“我给你带了早饭”,但他桌上空空如也——他今天带了,但因为气傅深予不告而别,在路上赌气吃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坐正了身体。
第一节课是他讨厌又听不懂的英语课。南昭宁侧着身子,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瞄旁边。傅深予坐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也在动。但南昭宁发现,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有时候会停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他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那一页只写了三行字,后面全是空白的。字迹也比平时潦草,像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还是没写下去。
他不开心,傅深予不开心。南昭宁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爸爸妈妈闹别扭的时候,妈妈会把脸别过去,一句话都不说,爸爸就坐在旁边,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后来爸爸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用他那蹩脚的画画技术,歪歪扭扭地画一幅画。画上是爸爸和妈妈拉着手,底下写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画也丑得要命。但妈妈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下课铃响了。傅深予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出教室。南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咬了咬嘴唇。
他从桌洞里掏出一个本子,拿出一支铅笔,然后开始画画。
画完了,他端详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太丑了。团子画得像颗球,少年的手画得比腿还粗。他把画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第二遍,他画得更认真了,一笔一笔地描,一笔一笔地改。端详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丑。再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