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
从医院出来的路上,傅深予一句话都没说。
叶枫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一眼。老板的脸色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就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什么都没写在脸上的表情。
叶枫跟了他五年,多少能嗅出一点不对劲。因为他的老板今天话太少了。平时话就不多,今天更是少得离谱,少到让人心里发毛。
叶枫忍不住琢磨:不会跟刚才那小子有关吧?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幕——一个黑影突然冲出来,自行车哐当倒地,那人死死抱着老板的大腿不撒手,最后直接晕了过去。
叶枫当时都看傻了。毕竟他的老板有很严重的洁癖,向来最讨厌别人的身体触碰。上次开会有人不小心碰到他一下,他都能皱半天眉。今天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陌生人抱住了大腿——老板居然没当场发火,还让送医院?这本身就不对劲。
当然,也可能他想多了。毕竟他的老板是什么人——情绪从来不外露,向来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今天……他就是觉得怪。
“老板,那个……”叶枫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试探着开口,“晚上的饭局,现在直接——”
“推掉。”
傅深予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叶枫立刻闭嘴。过了两秒,又忍不住问:“那现在直接回家?”
“嗯。”
叶枫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叶枫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想起刚才医院门口那一幕——老板望着门外的雨,过了很久,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看见老板的嘴唇动了。
“林昭宁。”好像是这个名字。抱大腿那人的名字。
“那个……”叶枫又瞄了一眼后视镜,“明天上午和一个广告商有重要的会议,下午约了张导喝茶,晚上还有——”
“都推掉。”
叶枫一愣。“都推掉?”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些会议、那些饭局,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定好的,推掉一个都够头疼的,现在全推掉?
傅深予没说话。叶枫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涌。
“都推掉吧。”傅深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叶枫不敢再问。他默默在心里把明天的日程划掉,老老实实开车。后座没有再传来声音。叶枫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老板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跟睡着了似的。但他总觉得,老板今天心里有事。似乎在想着什么,想得很深,想得很远,想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傅深予回到家,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透进来,灯火璀璨,车流不息。他就那样站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光,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外套也没脱,鞋也没换。忘了,还是不想换?他自己也说不清。
脑子里是那张脸。苍白的,瘦得下巴尖尖的,可那张脸却软软糯糯的,像面团捏的——薄薄一层皮覆在颧骨上,显得清瘦,脸颊却鼓鼓的,带着点婴儿肥,衬得整个人又脆弱又乖。头发微卷半扎起来,后脑勺那个小啾啾歪着,像只炸了毛的兔子。那么瘦的一个人,脸却是肉肉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捏一把。此刻正倒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腿,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送我去医院”,声音又急又哑,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还有那双眼睛。晕过去之前,那双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像——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挡在他面前,回头冲他笑,说“我们安全了”。一样的肉嘟嘟的脸,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让他记了很多年。
傅深予收回思绪,走向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感应灯自动亮起。傅深予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蹲下身,开始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保险柜的门弹开了。里面放着一些文件,几本证件,一叠现金,还有几个盒子。傅深予伸手,把其中一个有些发旧的丝绒盒子拿了出来。盒子不大,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丝绒的光泽也早已暗淡。他托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泛黄的,边角有些卷翘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他把纸拿出来,展开。
纸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圆滚滚的团子,牵着一个清瘦的少年。团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少年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没笑。
下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描了三遍,描得粗粗的、黑黑的。
傅深予看着那张画,望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他把这张画从抽屉里拿出来,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后来书包换成钱包。钱包换了好几个,这张画却一直在。再后来,他有了保险柜。他把画从钱包里拿出来,放进这个丝绒盒子。盒子放在保险柜最深处。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藏着它,藏一辈子。
直到今天。今天,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一样的。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那是他十五年来,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想起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画上那个圆滚滚的团子。画得很丑。真的丑。团子画得像颗球,少年的手画得比腿还粗,那行字也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个小孩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