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视如珍宝。
每次只要看到它,身体里似乎就会涌出一股力量——像干涸的河床迎来雨季,像迷航的船望见灯塔。这幅画,他看了一年又一年。看到纸张泛黄,看到墨迹变淡。每一次展开,心口还是会热。
因为画这幅画的人——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是第一个在他受欺负时,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人。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的人。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今天——他想起医院里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人说:“我叫林昭宁。”
林昭宁。南昭宁。那个圆滚滚的团子。
他找了十五年的人。
甚至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的那个人。
傅深予把画放回盒子里,盖上,放回保险柜。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凌晨的时候,叶枫手机一震。紧接着收到了两条消息。
来自他的老板——傅深予。
第一条消息一个字:“查。”
下面是一串信息:林昭宁,家庭情况,教育背景,常住地,工作经历。
黑暗里,叶枫看着这条消息,陷入了沉思。啥子情况?老板让他查人?他的老板似乎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可是,老板为了这个人推掉了一天的行程。他脑中又浮现出医院那一幕——老板对着病床上的人,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反常。太反常了。还有昨天,老板看那个人的眼神——
叶枫打了个激灵,赶紧甩甩头,不敢再往下想了。
下午的时候,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发到了傅深予的邮箱。叶枫做事向来细致,这次更是细致得过了头——除了家庭情况、教育背景、常住地、工作经历这些信息,他还顺手挖了人家的社交账号、近三年的行踪轨迹、常去的地点,甚至连林昭宁最近半年常去的餐厅都列了出来。几乎把林昭宁扒了个底朝天。
傅深予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往下翻。目光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直到翻到最后一项。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公司的招聘系统。输入关键字:林昭宁。
系统跳出一条记录。他点开。简历照片是那个人——清瘦,头发微卷半扎起来,和那天晕在他车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姓名:林昭宁
性别:男
应聘岗位:版权管理部·版权管理
面试状态:已通过
傅深予盯着屏幕。
性别:男
性别:男
性别:男
……
他看了很久。嘴里反复默念着那三个字,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否定什么。
男。是男。竟然是男。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圆滚滚的团子,扎着一个麻花辫,冲他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他一直以为那是女孩子。他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他的脸,想起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字。他想了很多年。从来没想过——是男的。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张清瘦的、微卷头发半扎起来的照片。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团子,如今抽条了,长高了。可那张脸还是肉嘟嘟的,和从前一模一样。那双眼睛也没有变,依旧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傅深予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眼睛。嘴角不知道是该上扬还是该下沉。
十五年了。他找了“她”十五年。结果是“他”。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的人。那个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没那么糟的人——是男的。
傅深予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睁开。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光从正午走到黄昏,从明亮走到昏黄,从暖色走到灰蓝。影子一寸一寸爬过地板,攀上他的脚尖,漫过他的裤腿,最后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璀璨得像一场盛大的幻梦。脑子里是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团子,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是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笑。是认了命的,是如释重负的,是——“原来是你”的。
原来是你。男的女的,都好。只要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