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贾府请期于八月初八,只见日子将近,荣府中紧锣密鼓地预备安排,贾宝玉虽然静心读书,却觉愈发焦灼,漏响夜更长。八月初七,贾母特令他用过饭,向贾政请安去。父子相对无言,王夫人虽嘱咐了几句,不过家常絮语。
刚过夜半,只看林府与贾府掐着吉时挑灯上墙,正门大开,府内正堂、甬道、垂花门皆悬喜字大灯笼,挑进一担担描金红烛彻夜高烧,照得阶砌皆赤,人影俱红,送往迎来,纹丝不乱。秋风渐湿,露重夜深。
林沁玉难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听见外面细微的响动,红绸彩头两日妆点的,一道光影横在窗槛上方,为那花红纸艳,映得有些带彩的金黄。青雀在身旁睡得迷,含糊问道:“姑娘,几时了?”
“还早呢,刚过子时。”林沁玉一面答,一面将小怀表塞回枕下。青雀从锦被里伸出手来,探着捉住沁玉的腕子,嘟囔道:“姑娘快睡罢,好早哩。大姑娘……卯初才起身梳妆呢……”
“我知道。”林沁玉答。她翻身躺下,横臂作枕,压得药枕中的佩兰疏散开来,幽微中透过绞花纱帐瞧见灯影自粉壁上挪动,渐渐移远,她知道那是香草居中的喜烛宫灯更换完毕,婆子们悄悄离开的踪迹。
前两夜沁玉与黛玉同眠,反而有许多话说,又怕扰乱清梦,总是克制。今夜却清明,心上一字不著。
再睁眼时,帐子外燕语莺声,林沁玉伸手一挑,晴雯早打扮一新,分外明媚,发髻梳得油亮,插着珠钗,鬓边簪着一朵婴儿拳大小的红绒花,戴一对金耳环,悬在颈边微微地晃,穿着藕荷百子刻丝袄,青缎掐牙背心,腰间系着一条簇新的水红汗巾子,下着葱绿长褶裙,薄施脂粉,笑语盈盈,正给青雀梳头。
镜台上一对大红金烛,映得人的肤色愈好,香盒粉盒、眉笔、头油瓶子和妆奁都开着,一个填漆茶盘里盛着时令鲜花,茉莉花簪、桂花簪、秋海棠、紫薇花……晴雯低头,从木匣里取绒花,林沁玉才看见她亦戴了一朵浅粉木芙蓉。
青雀忽然指向镜中笑道:“瞧,姑娘又悄悄地醒了,等着唬我们呢。”林沁玉方微笑着披衣起身,道:“天还早呢,你们也打扮上了。”龄官捧了水进来,她亦穿戴齐整,闻言笑道:“姑娘这会子又不急了。大姑娘那里喜娘已经去了,妈才过去,还吩咐让姑娘再睡会儿,姑娘就醒了。”
林沁玉洗脸漱口,擦净手脸,便也换上专门作的衣裳,此时天已蒙蒙亮,小丫头们听见姑娘起了,都在那门口探头探脑地笑,龄官走去笑赶了几次,总不得用。沁玉见她们都是一色妆花缎的藕荷、水红、银红袄,比大丫鬟们少一件湖色、石青的背心,有那些年幼怕冷的,另加层外褂,下着水绿、嫩青、鹅黄的长裙,各色改换,样式不变,梳着小螺髻或双鬟,又都簪着红绒花或金喜字,枝枝桠桠,高低错落,花团锦簇,一个个喜气洋洋、眉开眼笑的,好像早开的拒霜花,便说:“这是作什么?敢是没有给她们喜糖?”
芳雪笑道:“哪里是,早点都蘸着糖吃。她们是想到大姑娘那里看一看,等着姑娘发话。”林沁玉了然道:“原来如此。”向绿绮道:“你没有事,带她们去罢,别挡着嬷嬷们作事、太吵就是。”绿绮笑应,方领了小丫头们向鹤斋去,凡门下都挂着喜字彩绸,摆一大盘喜糕喜果,任人取用。
这里林沁玉穿戴整齐,先往林如海处请安侍奉,二人同用早点。林如海择定几样粥菜,命人送给黛玉,又道:“等你姐姐那里下了轿,拜过堂,你到外祖母处,和姊妹们热闹,再回来不迟。”林沁玉笑道:“是。”
林沁玉与青雀到鹤斋去,婆子们噤声,悄悄地进去里间,倚在隔扇处,只是望着黛玉微笑。大红五色刻丝大袖,肩披天青缎三蓝菊花瓣云肩,云鹤霞帔前端的牡丹花金坠子停在膝头,满绣五色云纹夹花片金镶边神裙,头戴赤金点翠嵌珠五凤冠,额前珠琏微微摇动,流光溢彩,珠辉玉映,细细描眉,轻轻点唇,眼波流转,风流婉约。林沁玉禁不住笑道:“姐姐好漂亮,仙女一般。”紫鹃笑道:“果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