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问:“宝姐姐,听说你该出宫来了?”薛宝钗笑道:“正是。十三公主年后聘选驸马,即将兴建公主府,不过届时是否应随驾伴侍,有待商榷。”史湘云笑道:“留不留都是好事呢。姨妈,你也早日选一个薛姐夫,省得她学得贫嘴赖舌,到处笑话人呢。”薛姨妈笑道:“好好,不许她欺负人。”
众人又吃了一盏茶,在这里用过午饭,方一一地散去。贾宝玉在外书房用过饭,使人打听了一回园子里的行踪,听见都坐车走了,才慢慢回到怡红院。房中欢声笑语,院子里莳官正带着五儿、佳蕙翻红绳,绮霰坐在廊下绣一朵绿色的兰花。见他回来,茜雪站在窗边笑道:“二爷,你发什么呆?”贾宝玉笑一笑,走进去问:“你们笑什么?”麝月道:“葵官和芳官她们扮成小子游船呢,好些丫头围着看。”袭人笑道:“我去给翠缕送东西倒没看见,日头晒得很,花粉又重,不出去的好。”贾宝玉在椅上坐定,心念一动,欲言又止。
秋纹偷笑,轻轻撞了撞袭人的肩,说:“你好好的话,又把宝玉的心勾走了。”袭人看他,宝玉问:“云妹妹好吧?”引得众人偷笑,碧痕道:“宝姑娘、琴姑娘、三姑娘都在,你怎么不问她们好?”见贾宝玉真的张口,袭人忙道:“林姑娘很好,她们都好。想来没甚么烦心事,气色上佳,二姑娘看着还养了两分呢。”贾宝玉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慢慢地点头附和:“我想正是如此……”又忽然发觉眼前的人都在笑,便不理论,佯作喝茶,谁知手里的已经空了,秋纹强忍着笑,走来道:“我再给二爷沏一盏罢。”
却说林家这里,果然薛府送来两份礼物,不过是各色精巧小物,别地的洒金纸、茉莉香纸或微红的海棠花笺,眉山的竹制笔架,东溪的白石砚台,某某斋的香饼胭脂,一个个包在软绢里,放在十二格的酸枣木盒中,带戏法机关的小妆镜盒子……另有品类,不予缀述。
龄官拿着一盒桃花粉,叫着小丫头筠儿,要给她点妆,又忽然想起什么,对林沁玉笑道:“我听芳官她们说,宝二爷把山坡上的桃花都葬了。”林沁玉笑道:“他理应如此。”龄官只是微笑,在掌心里慢慢地研磨。
且说荣禧堂中,贾政道:“今儿庙上的人送帖子,说是八月初八的日子很好,我已修帖一封,等明日装定十二样礼品,送到妹丈府上。”又问:“后面的院子可收拾好了?”王夫人道:“我让她们细细地打扫着。就是为喜庆,也不能堆得太满,用什么帐子、纱子糊窗,我也使老太太看过才好。”贾政点头道:“正是。老太太今儿还打发人说,从库里取她一架旧年嫁妆的屏风摆,你常问着,母亲心中高兴。”
五月里史湘云搬回家去。六月上发嫁,史家太太向各处送去请帖。林黛玉众人不过跟随贾母前去,就在那厅内吃酒看戏,隔墙人流如织,鞭炮声炸得满地红花,酒香、粉香,肉香、烛香。那里史湘云是看不见的,众姊妹翘首以盼,史家二婶娘道:“湘云一定要来给老太太磕个头。”终于等来两个喜娘搀着史湘云从廊下款款而至,盖头长长的,金线打的流苏晃动,新娘子一言不发,未及蒲团在贾母身前摆正,便先跪了下去,响响地磕了一个头,金簪银钗叮叮碰撞,贾母抹着泪让人去搀,姊妹们拥上去,方发觉盖头下的湘云泣不成声。
王熙凤红着眼圈,勉强笑道:“大喜的日子……快别这样。”李纨握着湘云的手,哪里说得出话。姑娘们谈不清,伤感、高兴。薛姨娘向史二太太道:“小人儿家感情又好,又不经事,可不要哭么。”贾母颤颤站起身来,鸳鸯与珍珠小心地搀着,只见贾母匆匆将腕上一对水莹莹的翡翠镯子摘下来,塞到湘云手中,对她说:“这是我母亲给的,我们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孩儿,好好拿着。”史湘云哭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将两个玉镯紧紧抓在手里。迎春笑道:“还不戴上?怕我们谁拿了不是?”众人都破涕为笑。
林黛玉与薛宝钗帮她戴好,史家的姨娘们催促道:“吉时到了,姑娘们,别误了。”史湘云被簇着向门外走去,过了两道门,坐上花轿,抬出门去。喜乐遥遥地奏响,越飘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