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落人间。
太湖之上,微风乍起,湿气扑鼻而来,涛声拂过耳畔,辽阔的湖面散落着渔火。
郭嘉立于扁舟的甲板,眺望四周,群星与渔火遥相辉映,目光所及之处水天一色。
恍惚间,郭嘉竟觉此地浩瀚无垠。
“太湖之广,蕴养吴越!”荀彧捧着米酒,临水而叹。
郭嘉闻言回神,他走下甲板,屈膝而坐。
“月下泛舟太湖,别有一番滋味。”荀彧眉眼含笑。
郭嘉眸光流转,终究还是轻叹:“您邀我共游太湖,实乃美意。可我委实想离开吴县啊。”
“天下的局势尚不明朗,此时并非入局的良机。”荀彧侧身遥望天际。
“良机是等不来的。我待在吴县,真能等来良机吗?”郭嘉笑着挑眉。
荀彧仍旧望着太湖,淡淡地反问:“依你之见,何谓良机?忠君报国?封妻荫子?亦或者,搅动风云?”
郭嘉一时语塞。
荀彧低头,舀了一勺米酒尝味儿。
半晌之后,郭嘉收敛玩世不恭的笑意,正色询问:“兄长是担忧我走岔了路吗?”
“然也。”荀彧坦然承认,“奉孝,你之所以来到吴县,是因为我。我无法对你袖手旁观,总是忍不住多管一些。”
“文若兄,您不必惦记着我来吴县的缘由,”郭嘉抿唇,“虽然我最初是被迫南下,但我能在吴县与陆氏女结亲,已经是难得的机遇了。中原纷乱,吴郡地处江东,着实安宁。”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道:“别看我出身颖川,却也只有这个籍贯值钱。我娶妻陆蓝,我即将诞生的孩儿,能拥有一个得力的母族。大树底下好乘凉啊,陆氏有坞堡有部曲,我的孩子起码不用自己挣扎求生。”
荀彧注视着郭嘉,长叹一声:“奉孝,你还年轻,等得起。我是害怕你进了如今的庙堂,名声受损。灵帝昏庸无道,庙堂早已是风雨飘摇。董仲颖接了灵帝留下的烂摊子,他的下场极难预料。一旦庙堂在董仲颖辅政期间,彻底衰败,他必定背负千古骂名。你何苦踩进那个泥潭?”
仲颖是董卓的表字。
郭嘉歪头:“董相国执政已满四年,庙堂群臣、州郡长官默认他的权位,天下官吏都已然名声有损,我何必在意自己的一点名声?更何况,我本就不是清流名士,本就没有清名。”
荀彧静静听完,不愠不怒,沉默不语。
郭嘉眼见荀彧没有接话,却也不急。
他调整坐姿,不再端正,而是斜靠船板,举头望月。
冷月当空,郭嘉仰望着它,莫名地有点凉。他随手拿过酒壶,往自己嘴里灌。这壶里的酒是热过的,喝起来真暖。
荀彧终于开口,他眼神晦涩:“庙堂本是天下的中枢,本该掌控十三州。然而,黄巾之乱后,庙堂的权威散落各个州郡,散于各地豪族。董仲颖手握强兵,却懒散度日,无意重整州郡。我对他,确实是失望至极。”
“啊?”郭嘉下意识坐直身体,他满脸诧异,“重整州郡?他若是重整州郡,江山肯定就是董家社稷了!他越懒越好!董仲颖懒政,刘汉天命才有延续的余地!”
“倘若中原一直动荡不安,汉室天命必定黯淡!”荀彧皱眉,“董仲颖是汉臣!他为天子收拾河山,是臣下的本分!凉州军从前是大汉的边军,如今是大汉的北军,不是董家的私器!纵使董仲颖重整州郡,也应该守谦退之节!庙堂理应控御天下十三州,龟缩司隶一隅,简直令人痛心!”
郭嘉张了张嘴,最终,他讪讪道:“您讲的道理都对,只是董仲颖并非忠臣良将。”
随即,他话锋一转:“如此说来,您更应该支持我北上洛阳求官。我虽然才薄智浅,却愿意一心为庙堂筹谋。”
言罢,郭嘉看向荀彧,双眼发亮。
孰料,荀彧气闷道:“庙堂现在不需要奇谋妙计。你若去了京城,大约是成日勾心斗角、帮着陆幼朴算计别人。你浑身的本领,怕是半分都用不到正途上。庙堂钱粮短缺,无力强势掌控地方;州郡亦大多穷困,地方官各自为政,暂且没有举旗叛乱。如今的天下,纯属一起熬着,根本无需智谋。”
郭嘉眨了眨眼眸,连忙坐正,“请文若兄教我。”
“教何事?”荀彧心情低落,语气平平。
“天下为何会一起熬着?”郭嘉面露不解,“这确实是我内心隐隐的困惑。中平年间,叛乱频发;近两年,为何反而安静了一些?”
荀彧默然。
良久,他缓缓开口:“前汉立国之后,庙堂曾经有很长一段时日,推崇无为而治,希望民间借此休养生息。如今的庙堂,其实也有这么几分意思。临时征调、修宫钱、助军钱、导行费……名目繁多的杂税被废除,庙堂几乎不再向州郡伸手要钱,之前甚至还停了一年的田租。蔡邕先生给那位董相国写的‘贤相颂’,虽然可笑,但在庙堂免税一事上,倒也无可指摘。”
郭嘉认真地听,神情专注。
荀彧语气淡漠:“青州的六位郡国长官,皆是清流出身。青州刺史曹操,勉强也算士人,且有能吏之名。兖州刺史卢植、冀州刺史刘表,皆是当世名士。荆州刺史陈温、颖川太守周忠、沛国相徐璆、东郡太守吴景、赵国相陈珪、东海郡太守陆康、丹阳太守刘翊……皆是出身极佳的士人。别看董仲颖跋扈、凉州军骄横,实际上,庙堂的权力在向地方士族倾斜。”
郭嘉怔住。
“这些长官,要么出身士族名门,要么出身豪族大姓,他们得到了庙堂的重用,他们的宗族、姻亲、门生故吏也都跟着受益。如此一来,天下自然少了许多动乱的源头。”荀彧又补了两句。
郭嘉愣愣地看着荀彧的眼睛,士族和豪族是动乱的……源头?
荀彧说完,便自顾自斟酒。
小炉子上的米酒已经热了。
郭嘉忘了眨眼,他忽然拿不准,文若兄究竟是天真?还是冷峻?
荀彧斟了一盏米酒,一饮而尽。
“奉孝,你若真想入洛求官,我也不会强势阻拦。但京城并非你的用武之地,如今的庙堂只需要稳,它经不起折腾。你和陆节的性子,几乎是反着来的。依我之见,你效仿陆礼,才是可行之策。”荀彧把酒盏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郭嘉喃喃自语:“陆思恭?我的妻兄?我效仿他?”
“嗯,你仔细考虑一下,”荀彧的声音恢复从容,“庙堂虽是天下之中,但它现在亟需稳定州郡。中原灾荒、兵乱不断,荆扬二州愈发重要;从京城到吴县的沿线郡国也很重要,吴郡的粮产颇为可观,是少数还能给庙堂交税的地方。若你委实想留在司隶,那你也别窝到洛阳,可以请陆幼朴把你推荐给某位将校。你权谋机变,不适合如今的洛阳城。”
郭嘉稍作思忖,又展露笑颜,拱手行礼:“多谢文若兄提点。”
荀彧笑了笑:“不必多礼。”
他继续自斟自酌。
郭嘉继续举起酒壶豪饮。
夜渐渐深了,湖面上的微风变成了劲风,酒也喝完了。
荀彧从船舱拿了一件外袍,披在肩头。
郭嘉仰面躺在舟里,嘟囔道:“文若兄,是不是该回家了?我喝得有点多,被这风一吹,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