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以手撑头,双眼微阖:“船夫?靠岸吧。”
他话音落地,久久没有回应。
荀彧睫毛轻颤,猛地站起身,外袍从他肩上滑落。
郭嘉微讶,直起脖子,好奇:“您在看甚么?”
荀彧盯着空无一人的船尾,攥紧双拳,扯了扯唇:“奉孝,你是不是忘了?你为了不受羁绊,在船夫把我们载至湖心后,就喊来一条渔船,让船夫搭乘渔船回家了。”
“嗯?啊?!”郭嘉豁然爬起来,往船尾走去,“船夫回家了?!”
酒意瞬间散去,郭嘉呆呆地站在船尾,僵硬地扭头望向荀彧,干笑:“我不知如何行舟,我还是再喊一条渔船来帮我们吧。”
荀彧面无表情地点头。
郭嘉深吸一口气,旋即四处张望,大声疾呼。
然而,此时已是深夜,零星的渔火散落在湖面各处。渔民或许没听到;或许听到了,但不敢在黑夜贸然靠近。总之,没人回应郭嘉。
郭嘉孤零零地站在扁舟的尾部,手足无措。
“罢了,等天亮再说吧。”荀彧捏了捏眉心,坐回船舱。
“在这里过夜啊?”郭嘉环顾四周,月亮恰巧隐入云层,天与水皆是漆黑一片。
“无妨,”荀彧气定神闲,“这片水域是顾氏的,没有水贼。而且,你我还有佩剑。”
郭嘉咽了咽唾沫,没再吭声。
他坐到荀彧对面,紧握着腰间的剑,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直到次日卯时末,在渔民的帮助下,郭嘉和荀彧才终于上岸。
郭嘉踩着脚下坚实的泥土,尴尬至极。
荀彧哑然失笑:“不妨事。与太湖共度一夜,颇有趣味。”
“若只有我一人,在湖心飘两天也无碍。”郭嘉认真道,“但您身体偏弱,实在受了我的连累。我们速速进城吧,您最好喝一碗姜汤。”
荀彧莞尔,没有多言。
二人步行走向城门,顺利入城,往家而去。
郭嘉突然快走了两步,站到荀彧身前,把荀彧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荀彧当即蹙眉,却一言不发。
少顷,吴郡太守的车队经过,百姓纷纷避让。
郭嘉拉着荀彧退到人群的后面。
很快,马车远去。
“幸亏我眼尖。”郭嘉松了口气。
荀彧遥望那辆马车。
吴郡的前任太守阴修高升入京;新任太守是许靖,到任刚刚一旬。
许靖出身汝南许氏,主持月旦评,点评天下名士,是士林的翘楚。
最重要的是,许靖认识荀彧。当然,阴修也认识荀彧。
可是,如今的荀彧只能以“宋川”的身份示人。
故而,荀彧必须刻意避开从前认识他的人。之前,他避开阴修;如今,得避开许靖了。
郭嘉忍不住扶额,小声嘀咕:“庙堂怎么这般喜欢把名士塞来吴郡当太守?还都是这么大的名士。”
荀彧垂眸不语,他隐约有个猜测:也许是那位陆长史觉得吴郡是个安置名士的好地方,能防止名士勾结治下豪族,因为吴县陆氏就是吴郡豪族。
“嗨!姑父!宋先生!”陆桉的喊声响起。
他和陆议站在斜对面的食肆门口,二人刚吃完羊肉牢丸。
郭嘉和荀彧循声望去。
陆桉兴奋地奔来,扑到郭嘉身上,“姑父!您真吉祥!”
郭嘉一头雾水,“啊?”
“破晓时分的孩儿都吉祥,二叔祖想让孩子叫郭晓,您同意了吗?如果您同意了,我现在就给您道喜,然后,您改日带我去太湖玩一天,好不好?我想垂钓!暮秋的鱼都很好吃。”陆桉满面笑容。
郭嘉双眼睁大,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陆桉莫名其妙,他撅嘴:“泛舟湖上,垂钓鱼虾嘛。我只想玩一日,我祖父和伯父都说忙,不肯陪我去,又不让我独自去游湖。您陪我去呗。”
“哎呀,不是这个!我是说……”郭嘉一时张口结舌。
陆桉眨巴眼睛:“那您想说何事?”
陆议却瞧出了端倪,他凑近陆桉耳边,“族祖父说二叔祖打算询问奉孝姑父,看他是否同意孩子叫郭晓。这说明二叔祖还没见到奉孝姑父呢,奉孝姑父应该还不知道孩子出生的事。”
陆桉恍然大悟,他歪头看郭嘉,“弟弟出生了,今晨破晓时分出生的,叫郭晓行吗?”
郭嘉僵立原地,嘴唇嗫嚅。
“还没回神?你得了个儿子。”荀彧侧身看郭嘉。
“回了,我早就回神了。就是腿软,走不动。”话音未落,郭嘉一撩衣摆,拔腿往家奔去。
荀彧唇边漾开笑意。
今日的天空格外湛蓝,没有一丝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