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万水横亘在吴县与京城之间。
顾茂和陆节寄出的家书,离开洛阳,东行至荥阳。在荥阳转入汴渠,顺汴水,抵彭城。在彭城换船,沿泗水南下,经下邳至淮阴,由末口入邗沟,抵江都,进入长江。在江都渡长江,至南岸的京口。自京口入江南水道,循太湖北东岸南行,最终抵达吴县。
此时的吴县,正值暮秋,水边芦芒远望如雪,豆雁群从太湖方向飞过。
黄昏下,永福里,青砖石上,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闹,嬉笑声不绝于耳。
陆笏的牛车行至巷口,他从车厢钻了出来。
“铮儿!桉儿!”陆笏嗓音浑厚。
正在奔跑中的陆铮下意识回头:“祖父?!”
陆桉抬头望天,祖父今天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他连忙藏到陆议身后。
孩子们逐渐停止跑闹,安静下来。
陆铮挠着头,扭头瞪了一眼陆桉,挪着步子,走到陆笏面前,行礼问安。
陆笏蹙眉:“你年龄居长,怎能带着兄弟们胡闹?尔等把巷子占了,别人的车驾如何进去?你已经与周氏女定亲,可你瞧瞧你这副模样,哪有一点长大成人的稳重?只知道与兄弟疯玩,为何不想着带领他们对弈、投壶、比拼辞赋?哪怕是弹琴跳舞,也比疯跑强!等到今年岁末,族里必定设宴,倘若你们连当众对舞都做不好,那就是贻笑大方!还有,你……”
陆铮低着头,乖乖听训,不敢吭声。
陆桉躲在陆议的背后,他探出脑袋,偷瞄了一眼陆笏,祖父今日训人真是长篇大论。
陆议不着痕迹地抬手,想把陆桉的脑袋挡回去。
陆桉眨眨眼睛,祖父会训到何时呢?他拉下陆议的手,准备继续看。
然后,陆桉恰好撞入陆笏的视线,二人四目相对。
陆桉心头一紧,赶忙把脖子缩回陆议的身后。
陆笏皱起眉头,正要呵斥。
“长兄!”陆禾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穿着一身郡府武吏的衣裳。
陆笏闻言,面色缓和,他扭头:“二弟。”
“您已经去过上阳乡了?”陆禾近前,给陆笏行礼。
陆笏还礼,点头:“嗯,我辰时初去太湖附近转了转,然后就径自去了上阳乡。今秋的收成比去年喜人啊。”
陆禾当即满面笑容:“这就好,这就好!”
陆笏颔首,目光又转向孩子们,语气不咸不淡:“忘了礼仪?还不给长辈行礼?”
陆铮瞬间回神;陆桉立刻上前;陆议也暗暗松了口气,族祖父如此口吻,应该是不打算再揪着方才的事不放了。
孩子们纷纷俯身拱手,向陆禾行礼。
陆禾笑盈盈地让孩子们起身,低声问陆笏,“他们怎么惹长兄生气的?”
“在里巷打闹,跑得飞快,你长孙的鞋都掉了一只。”陆笏声音平淡。
陆禾的笑脸豁然僵住,他迅速巡视眼前的一堆孩子,终于找到了藏在角落的陆蓄。
陆蓄九岁,是陆礼的长子,陆禾的长孙。他的左脚穿着方头丝履,右脚上却只有足袜。
“鞋呢?!”陆禾板起脸。
“呃,”陆蓄挠了挠耳朵,“我……祖父,我这就去找!”
他转身就往里巷深处跑,他想起来了!他应该是把鞋落在了纸鸢旁边!
陆禾最重规矩,他盯着跑远的孙儿,脸色铁青。
陆笏反而平静下来,他看向低头肃立的十数个孩子,“时辰不早了,速速回家,否则长辈要出来找你们了。”
孩子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各自散去。这一次,他们不敢跑了,迈着四方步,有模有样地往家走。
陆桉很自觉地拉着陆议快步离开,不打算与祖父同行。陆铮觑了陆笏一眼,忙不迭转身,跟着陆桉溜走。
“二弟,我先回家,改日再叙。”陆笏说罢,重新登上了牛车。
陆禾退到墙边,拱手行礼,目送长兄的牛车驶过。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往里巷深处走去。他今天必须请家法,必须好好教孙!陆蓄不管不行了,要不然迟早长成陆礼那副浪荡样子!
陆桉、陆议、陆铮刚走进庭院,就听见陆笏的牛车也到了。
三人立马停下脚步。
陆桉鼓了鼓腮帮子,祖父会接着训他们吗?
少顷,陆笏走进来,他指了指陆桉,“你眉眼间都是稚气,整个人一团孩儿气,以后怎么办?!”
陆桉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祖父,“我还小啊。”
“你十岁,不小了!我提前告诉你,我五日后要去族学,如若让我发现你课业落后,你就去祖宗墓前跪着!”陆笏撂下这句话,又看向陆铮,“你十四,更不小了!从明日开始,你跟着我去郡府!我议事,你听着;我批公文,你站着看;我出门巡视乡里,你步行跟着牛车走!”
陆铮张了张嘴:“我……祖父……”
“嗯?”陆笏眼神严厉。
“喏!”陆铮即刻低头,大声应下。
陆笏又看向陆桉。
陆桉乖巧道:“喏!”
陆笏的视线移到陆议身上,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陆议。
“今日,我收到了东海郡送来的家书,季宁给我写了一封信,还特意在信里交代,说另一封信是给你的。我没拆开,你拿回房间,慢慢看。”陆笏边说,边走向牛车,他从车厢拿出一个包袱,“季宁给你送来一件朱红锦袍,你试试,如果不合身,拿给针线房,让她们给你改。年轻小子长得快,你回来吴县已有数月,季宁也拿捏不准你的尺寸。”
季宁是陆康的表字。陆康是陆议的叔祖父。陆议的阿父阿母早已不在人世,他一直由陆康抚养。
陆议握住信,抱住包袱,俯身:“多谢族祖父。”
陆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谢我,我只是转交。你应该谢季宁,他对你这个侄孙,确实上心。你一直跟在他身边,骤然回乡,必定诸多不适。但季宁是东海郡守,公务繁忙,无法亲自教导你。你今年十二岁,回到族学念几年经书,熟悉一下家乡,也能和族中子弟认认脸。等你十五六岁,便能回到你叔祖父的身边。到了那时,你就可以试着帮他处理文书了。”
“承蒙您和叔祖父周全备至,议铭感五内。”陆议语气恭敬。
陆笏眉眼含笑:“好了,都回房吧,稍作休息,我们一会儿去堂屋吃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