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望着竹简。
好半晌,顾茂才拿起小刀,轻轻刮着那一团墨迹。
其实,她很想回到吴县,阿父阿母、公公婆婆、桉儿和攸儿……以及那么多亲友都在吴县,她对故乡的思念快要压不住了。
可是,幼朴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离开庙堂,顾茂轻叹。
更何况,顾茂眯眼,她自身对是否离开京城,亦有所迟疑。她害怕有朝一日,董卓身死之后,凉州将校彼此攻伐、把司隶打成废墟。
纵使幼朴没有兵权,无法真正震慑凉州将校,她也仍然抱着那么一丝希望,幼朴如果留在这里,或许能稍微减弱动荡的烈度呢?
顾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拿过一卷经书,继续抄写。
直到手酸了,屋内也越发昏暗,顾茂才停笔。
她扭头望了眼窗外,雨停了,天马上要黑了,竟然已经到了吃晚膳的时辰。
此时的客院,陆礼百无聊赖地在院里踱步。
好不容易逮住一个不下雨的时候,陆礼赶紧出来透透气,雨后的庭院让他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
而且,荀谌今日晌午回了荀家,但,他说他今晚依然会在陆家留宿。
陆礼就打算等一等荀谌,他想和荀谌共进晚膳。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陆礼立刻转身看去,果然是荀谌。
“见过明廷,”荀谌拱手行礼。
陆礼当即还礼。
“先生仿佛有烦恼?家中可是遇到了麻烦?”陆礼笑问。
荀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喜怒这般外露吗?”
“先生的表情得体、礼仪从容,”陆礼笑着摇头,“只是,我却能从先生的周身气韵,看出您并不那么高兴。先生请,我们入内详谈。”
二人相携走进屋内,各自落座。
荀谌扯了扯唇角:“我的确有几分不悦,可是,这并非因为我家遇到了甚么麻烦。刘琦与王赮的事,您可有耳闻?”
陆礼恍然大悟,他挑眉:“听说王家娘子与您家是亲戚。您在荀家见到这对有情人了?他们婚后过得如何?瞧您方才的脸色,小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龃龉么?”
言罢,陆礼捏起漆勺,舀了一大勺茶粥,送进自己嘴里。原来不是荀先生的家里出了事端,这便好。
荀谌咬牙回答:“刘琦与王赮还不是夫妻呢,他们刚刚走完定亲三礼。”
“咳咳咳!”陆礼被茶粥呛到了,他连忙以袖掩面,整理仪容。
荀谌见状,更觉气闷。果然如此,任何一人听了刘琦与王赮的事,都必定深感荒谬。
数息之后,陆礼缓了过来,他放下衣袖,捏了捏眉心,询问:“刘公子与王娘子,缘何尚未成亲?”
荀谌磨了磨牙:“刘琦坚持风光大办,正等着刘冀州给他送聘礼呢。”
“您应该往好处想,这足以证明刘公子对王娘子的重视。”陆礼讪讪道。
“可是刘琦与王赮并非明媒正娶,二人本就是因为私情走到一起,如此难堪的起点,六礼一拖再拖,还打算风光大办,我……我真心觉得面上无光。”荀谌绷紧脸。
陆礼眉眼间闪过思索。
荀谌又道:“更何况,刘冀州本人对这桩亲事是何态度?依常理揣测,刘冀州不可能对此满意。他之前已经给刘琦送来一些财货,让刘琦操办六礼。如今,刘琦额外写信索要聘礼,简直是得寸进尺!我实在不希望刘琦与王赮继续拖下去,即使不提刘冀州的心情,刘琦与王赮一直拖着,这对庙堂也不利啊。这俩人的私情原本就不合礼法,庙堂怎能因为他们、而不断折损体面?”
“您这话就严重了。”陆礼安抚道,“京城事务繁杂,庙堂不会一直关注刘王这桩事的。”
荀谌抿紧唇。
陆礼莞尔:“先生莫恼,我来想办法。如果相国府派人催促一下刘琦,他应该会听话地迅速操办婚礼。”
荀谌略有不好意思,只是沉默地拱手致谢。
陆礼笑了笑,近半年以来,他与荀谌在偃师县朝夕相处,荀谌确实是一位出色的幕僚。既然如此,他理应为荀先生解决某些麻烦。
很快,陆礼换了话题,开始与荀谌闲聊。
天色暗了下来,青铜灯亮了起来。
仆从送来晚膳,陆礼与荀谌吃着汤饼,听着外面的雨声。
没错,雨再次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这又是一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