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空阴沉,断断续续地下着小雨。
屋内昏暗,顾茂倚窗而坐,借着透进来的天光抄写经书。
她越写,字越小,心里越平静。
陆礼和荀谌来了,陆节正在与这二人详谈。
荀谌手里有一份南阳太守荀爽的亲笔信,南阳郡有异动了。
顾茂面沉如水,笔尖却不停,一卷竹简逐渐被写满。
雨势渐小,陆节走了进来,席地而坐。
顾茂的右手一顿,当即把毛笔搁下。
陆节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已经与陆礼、荀谌谈完,也看了荀爽的那封信。
顾茂从陆节的眉眼间看出了一种疲惫的茫然。
夫妻二人陷入沉默,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良久,终究是陆节打破了沉寂,他语气很轻,却吐字清晰,“我留在庙堂,还能做什么?”
顾茂一怔,眸光流转:“幼朴,你何出此言?”
“那么多的郡国实际上已经不受庙堂控制,南阳郡的豪族又想重走一遍新莽末年的老路。我愈发清晰地看到天下大乱的征兆。”陆节声音虚弱,“司隶受灾严重,凉州军虽然能征善战,但庙堂失去了供养这支兵马的底蕴。我留在庙堂,究竟是为了什么?眼睁睁看着汉室衰微吗?”
顾茂垂眸,片刻之后,她说:“陆潋嫁了;陆芝定亲了;姑母即将回到吴郡;姑父如今是侍御史,身体亦有起色。如果你不愿意再待在洛阳,我们就离京返乡吧。”
陆节侧头,注视着顾茂,他喉咙哽住:“我能走吗?”
“能,”顾茂颔首,“你虽然当了几年长史,但没有在凉州军内部结下死仇,即使你离开京城,陆礼、顾雍、皋甫等人也不会被报复;你虽然当了几年董卓的心腹,但你目前没有遭受他的猜忌,如果你以身体有恙为由请求返乡,他应该不会横加阻拦。”
陆节忽然松了一口气,他挪了挪身子,靠到墙上,再次陷入沉默。
顾茂端起汤盏,热气氤氲。
连日下雨,气温低了,热水的热气都变得显眼。
陆节调整姿势,抱膝而坐,他缓缓开口:“倘若我突然离任,相国府和庙堂的某些事务可能会混乱一阵子。”
顾茂喝了一口热水,语气平静:“嗯,大约会乱。然而,假如你着实不愿再留在这里,我们还是走吧。毕竟,当你自觉索然无味时,你就很难像之前一样事事用心了。”
陆节心头一滞,他睫毛轻颤,低声细语:“如果我一直待在庙堂,会不会亲眼目睹汉室覆灭?”
顾茂眼神微闪,历史上,东汉末年分三国,汉室确实到了覆灭的时候。如果陆节一直待在庙堂,就可能亲自见证汉室彻底失去天命的时刻。
不过,顾茂抬眸,她静静地看着陆节,把陆节的惶恐和悲戚尽收眼底。
“未必。”顾茂一字一顿,“庙堂如今面临的困境,无非是府库空虚。其他的难题皆是府库空虚导致的。譬如,凉州军那种兵为将有的私兵化趋势,就是源于庙堂无法直接给予足够的军饷和军需。司隶节气诡谲,旱灾、雨灾都太严重,这不是庙堂所能扭转的。但是,庙堂或许可以奉天子,前往别处就食,益州、荆州、扬州似乎都是稳妥的选择,彼处的产粮情况都不错。”
陆节懵了一瞬:“天子去就食?威严何在?”
顾茂挑了挑眉。后世的唐朝,国都六陷,天子九奔,李唐的天命照样延续了那么久。
“只要天子尚在,只要拱卫天子的军队尚存,天下就仍然是刘汉天下。”顾茂低眸,顺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当然,如果这么做的话,刘汉应该就不是大一统王朝了,偏安南方容易、收复北方难啊。
可是,历史上东汉末年的魏蜀吴三国,同样未能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三国混战数十年,最终,司马氏篡夺了曹魏的基业、建立西晋、统一天下。然而,西晋这个短命的大一统王朝,搞出了八王之乱,耗尽了朝廷的力量,引发了五胡乱华,北方陷入空前的浩劫。
顾茂垂下眼帘,历史上那个版本委实无法吸引她。
陆节慢慢伸直双腿,他的头抵在墙上,双眼微阖。
顾茂铺开一卷崭新的竹简,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继续抄写经书。
足足两刻钟之后,陆节站起身,抿唇:“维夏,你能不能……忘掉我方才的话?”
顾茂微愣,她抬头:“你想留在庙堂?”
“嗯,”陆节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好,我知道了。”顾茂认真承诺,“我决不会再提此事。”
陆节松了一口气,扯出一抹笑容:“你忙吧,我去书斋了,我希望独自安静半日。”
顾茂应下。
她目送陆节离开,随即低头。
顾茂执笔写字,手却突然停滞了一下,毛笔没有及时抬起,笔尖上的墨水染脏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