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接连多日,洛阳城皆是阴云密布。
一辆牛车驶入万顺里,蔡瑁从车厢钻了出来,他走到刘琦的宅院门口,面无表情。
初平二年,时任荆州刺史刘表与时任长沙太守孙坚频繁发生冲突,二人各自派遣使者入京告状。面对两位地方长官的严重不合,庙堂旋即任命孙坚为幽州刺史,将孙坚调离荆州南部。初平三年,庙堂在调整一些州郡的地方长官时,顺手把刘表迁到冀州担任刺史,新任荆州刺史是原本的扬州刺史陈温。
至此,曾经让荆州陷入风波的刘表与孙坚,双双远离荆州。
然而,荆州士族仍然深深地记着刘表和孙坚。毕竟,刘孙二人把荆州的官司打到庙堂,庙堂直接把原本隶属于荆州的南阳郡划给了司隶校尉部。董卓的心腹爱将——张济,很快率军进驻南阳,一切名正言顺。
南阳郡土地肥沃、人口稠密、豪族众多,是有名的富庶大郡。更重要的是,南阳是光武帝刘秀的故乡,是“帝乡”。
失去了南阳郡的荆州元气大伤;被划归司隶的南阳郡则拥有了庙堂给予的“一视同仁”待遇。
庙堂在司隶推行的“上等户”新政,南阳郡同样有份。凉州将校分散于司隶各处驻扎,南阳郡得到的驻军将领是张济。
张济是凉州悍将。董卓调遣张济入南阳时,额外赏赐了张济五张强弩,引发了凉州将校对张济的艳羡。仅从这一桩小事里,就足以看出董卓和庙堂对南阳郡的重视。
可惜,南阳豪族对这份“重视”颇有微词。
东汉的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罢郡国兵,强干弱枝。从彼时开始,内地郡国便武备松弛、文治为主。如果某地出现叛乱,要么依靠本地父老自募乡勇,要么等着朝廷调兵。这种情况一直延续着,已有百余年。
数年之前,黄巾爆发,一些地方长官逐渐蓄养私兵,但更普遍的情况是地方豪族招募乡勇,大体上仍然是郡府县廷处于弱势。
像南阳这般的内地富郡,彼处的士人早就习惯了武力薄弱的地方官府。
张济的兵马进驻南阳郡,住到了南阳豪族的家门口,南阳豪族自然是如鲠在喉。而荆州士族,他们对南阳郡的张济所部,亦深感不适。
总之,南阳不再属于荆州,荆州地位下降,南阳豪族“享受”了司隶的上等户,荆州士族和南阳豪族共同面对张济的“守护”。刘表和孙坚联手送了这般“厚礼”,实在让荆州和南阳刻骨铭心。
蔡瑁思绪万千,狠狠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初平二年,他身为荆州刺史府的别驾,亲自入京,替刘表向庙堂陈情,并且与孙坚派到洛阳的使者争锋,可结果却是……蔡瑁喉咙哽住,尚书台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他被庙堂扣在京城了。
刘琦的宅院外面拴着两只犬,一只深黄色,一只纯黑色。这两只犬注视着僵立不动的蔡瑁,突然狂吠不止。
蔡瑁来过这里很多次。两只犬应该记住了他,故而方才没有叫。但蔡瑁走神太久,又一直站在门口不动,两只犬终于忍不住示警。
“谁啊?”门内传来声音。
下一瞬,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扇,刘琦的脸露了出来,“嗯?舅父?”
刘表的续弦是蔡瑁的姐姐。从宗法上来算,蔡瑁是刘琦的舅父。
“舅父进来呗。”刘琦一边给蔡瑁让开路,一边示意犬闭嘴,“乖啊,不叫了。我今天烤了一只羊羔,你俩乖乖的,我稍后分给你们一大块肉。”
两只犬明显很通人性,很快不再叫唤。黄犬伸舌头舔了舔刘琦的手,逗得刘琦直笑;黑犬拿头蹭着刘琦的腿,尾巴摇得欢快。
蔡瑁越过刘琦,走进宅院,浑然不理睬刘琦与犬的玩耍。
刘琦站在门槛外面,任由犬拱着他。少顷,他依次摸了两只犬的脑袋,才心满意足地踏入家门。
庖厨正在庭院里忙碌,香味已经非常浓烈,不止有炙羊肉,还有烤鸡和胡饼。
曹昂也在庭院,今日太学休沐,他便和刘琦相约,想着消遣一二。见到蔡瑁来了,曹昂当即起身行礼,陪着叙话。
蔡瑁对曹昂并不陌生,因为蔡瑁曾经与曹操交游。
“舅父,幸亏您来得早,您若是晚来半个时辰,我和昂必定已经吃完烤肉,跑到画舫去了。”刘琦笑着走近蔡瑁。
“那倒是凑巧。”蔡瑁语气不咸不淡,“何太后的丧礼接近尾声,国丧一旦结束,你与王家的婚礼应该从速举办。”
刘琦闻言,眼角耷拉下来,“聘礼还不齐。我昨日给我阿父写了一封信,正等着他给我送呢。如何从速办婚礼?”
蔡瑁皱眉:“缺什么聘礼?你阿父不是又给你送来一匣子金银吗?你手里有钱,自己买即可。”
“您说得轻巧!我的聘礼缺铜镜,您若有本事,您去给我买呗!”刘琦挑眉。
蔡瑁气急败坏:“偌大的京城,怎么可能没有铜镜?”
刘琦轻哼:“您不会不知道庙堂在收缴铜镜吧?您是货真价实的庙堂命官吗?”
“庙堂的事,我比你清楚!无须你提醒!”蔡瑁盯着刘琦,“庙堂收缴铜镜,是为了战事做准备!但是,你别告诉我,庙堂把整个京城的铜镜都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