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归从床上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这一觉睡得格外久,也格外沉。
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一切感受都那般真实,一点也不像是梦。
还真不是梦。
与人神交之后,对方识海中的气息就会沾染到自己的神识上,那么就有可能拥有部分对方的记忆片段。
所以时归昨晚做的梦,实际上是谢忆之的记忆。
果然,时归没有猜错。虞潇潇说的通过望春来门派考核的唯二两个人,除去陆沨,剩下的一个就是谢忆之。
至于所谓的望春来门派考核,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那片密林之中也并没有什么谣传中可怕的东西,有的只是数不尽的山灵而已。
那些山灵天性爱捉弄人,喜欢看人被吓到的模样,只要见到有人经过就会爬伏到他的身上。凡是被山灵接触到的人,就会唤醒内心深处一切害怕的事物,并不断放大,直到成为人们以为的真实。
也就是幻象。
所以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妖怪毒虫,他们看到的只是幻象,仅此而已。
这些山灵极其善于隐蔽踪迹,很难被人发现。
时归借谢忆之的眼,还看见了每一个山灵身上都沾染着沈逢知的气息。
沈逢知在这片密林专门布下了结界,就为了保护这里的山灵。
有了大乘期的照护,这样一来,这些山灵更加不易被人发现了。
唯一的后果可能就是它们会凭此持宠而娇,变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因为只有大乘境界的修士不受山灵的幻境所影响,而这个境界的人本身也不需要再去参加什么门派考核。这就是为什么来参加考核的修士大多只能抱憾而归了。
不过据传还有一种人也不受山灵的迷惑,那就是心中无惧之人。
没有害怕的事物,自然不会被山灵吓到。
可这样的人,极少,近乎可以说是没有。
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他们为此挣扎,为此痛苦,所以人才如此执着于修仙,只为了看淡红尘,脱离苦海。可境界再高之人,也还是不能彻底摆脱这些情欲。
能做到心中完全无惧者,或许只有神了。
谢忆之是哪种人呢?时归想。
他看见的是谢忆之当时所看见的。
奇怪的是,那些原本擅长遁形的山灵在谢忆之眼中一览无余,一举一动全都暴露无遗。
他看见一些色近透明圆滚滚的小型灵物躲藏在树枝绿叶间,一些胆大的直接在地上野花丛间肆意打滚。
只要有修士经过,它们就会趴在他们的肩膀或背上。凡是被山灵附身的人都无一不尖叫大叫,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然后在林中崩溃逃窜乱跑,尽管他们的周围什么也没有。
但当谢忆之出现的时候,那些山灵瞬间没了从前那般嚣张的气焰,似乎忌惮着些什么,全都跑回到树枝上躲藏起来不敢现身。
直到谢忆之伸出一只手 ,朝那些躲着的灵物勾了勾手:“过来。”
树冠上的生灵真的听懂了这两个字,它们像是得到了大人的应允,换上另一副模样,雀跃地从树上跳下来,争先恐后地跳到谢忆之的身上。
不一会儿,谢忆之的手上、腿上和背上全都爬满了这群圆滚滚的生灵。还有一两个甚者,一整个胆大妄为,直接蹦到了谢忆之的头上。
被如此多的山灵包围,却并没有给谢忆之造成半分影响。谢忆之也罕见地纵容着它们在自己身上各种撒欢。
山灵的触感极轻,但不是完全没有,踩在身上的感觉像是一团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蒲公英。
时归听见谢忆之对山灵问道:“告诉我,他来过吗?”
山灵不约而同蹦跳了两下,而后传来一阵类似于虫鸣的叫声,是山灵在说话。
不过时归没听懂山灵回答的内容。
他,说的是沈逢知吗?
谢忆之又问:“他多久会来一次?”
又是虫鸣声。
“他很喜欢你们,对吗?”
虫鸣声变得欢快起来,像是在炫耀。
至此,时归已确定,谢忆之问的人就是沈逢知,也只可能是沈逢知。
“你们运气不错,比我好得多。”
在此之前,时归一直以为他感受不到谢忆之的情绪,只能看他所看,闻他所闻,却不能知他所想。这一刻,时归第一次感受到了除谢忆之五感之外的东西,些许酸涩,片刻失神。
这种感觉,是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