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林籁醒得很早。
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她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昨晚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昨天晚上的画面。
昏暗的路灯,他的眼睛,他慢慢靠近的脸,他停在半空中的唇,他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
就一下。
轻轻的。
但她的额头到现在还有点烫。
她抬起手,摸了摸那个地方。
然后她笑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他在干嘛呢?
起床了吗?
吃早饭了吗?
今天会不会来?
今天是周四。
他会来的。
每个周四他都会来。
她看了看手机,六点十三分。
还有八个多小时。
她叹了口气。
七点半,她起床了。
洗漱的时候,一直在想今天穿什么。站在衣柜前面,把衣服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选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她很少穿粉色,但今天想穿。
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好像有点太粉了?
又换了米白色的。
还是米白色好。
换完衣服,又开始想头发。
平时都是随便扎一下,今天扎了三次,都不满意。最后干脆散着,披在肩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意这些吗?
他每次来,都坐在那儿喝茶,偶尔看她一眼。
他看的是她,不是她的衣服。
但她还是想穿得好看一点。
八点半,她推开猫咖的门。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在晨光里闪着光,晃来晃去。
店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张桌子上,落在窗台上。
鱼从角落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蹭她的脚。
她蹲下去,摸了摸鱼的头。
“今天他会来。”她轻声说。
鱼眯着眼睛,舔了舔她的手。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把桌子擦干净,把画笔摆好,把画本放正,把纸巾盒装满。
然后把柚子茶罐拿出来——低糖的那罐,已经快见底了。她看了看,决定下午再去买一罐。
冲了一杯茶,自己尝了一口。
刚好。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开始画画。
画几笔,往窗外看一眼。
画几笔,又往窗外看一眼。
鱼趴在窗台上,被她走来走去晃得烦了,眯着眼睛看她,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她走过去,摸了摸鱼的头。
“还早。”她轻声说。
鱼不理她。
她笑了。
时间过得很慢。
九点,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起来是上班路上拐进来的。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林籁给他倒咖啡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但她看他的口型,好像是“谢谢”。
她笑了笑,点点头。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九点半,男人走了。
店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十点,来了个年轻女孩,背着画板,是昨天那个学美术的学生。她推门进来,冲林籁挥了挥手,然后走到吧台前,在本子上写:
“我又来了!今天想看你画画,可以吗?”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写:
“可以。”
女孩高兴得眼睛发亮,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吧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她画画。
林籁画的是窗台上的鱼。鱼今天心情很好,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饼,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软地垂着。
女孩看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十一点,女孩走了。
走之前,她在本子上写:
“谢谢你!我下周还来!”
林籁笑着点点头。
女孩推门出去,风铃晃了晃。
店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十一点半,沈念跑过来了。
她端着一碗面,是巷口那家面馆的,热腾腾的,还冒着气。
“给你带的!”她一进门就喊,喊完才想起来林籁听不见。
她吐了吐舌头,走到吧台前,把面放下,然后掏出手机打字:
“午饭。快吃。”
林籁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她写: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沈念打:
“猜的。”
林籁笑了。
她端起面,吃了一口。
热的,刚好。
沈念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周至今天来吗?”
林籁看着那行字,点点头。
沈念笑了,又打:
“你俩现在怎么样了?”
林籁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
“还行。”
沈念挑了挑眉,打:
“还行是什么意思?”
林籁没回。
沈念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她打:
“你耳朵红了。”
林籁瞪了她一眼。
沈念笑得更厉害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虽然林籁听不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压低声音——然后在手机上打字:
“他有没有……”
打了一半,她停下来,看了看林籁,又打:
“有没有那个?”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写:
“哪个?”
沈念打:
“就是那个啊!亲你啊!”
林籁看着那行字,耳朵更红了。
她低下头,没回。
沈念一看她这样,眼睛都亮了。
她打:
“亲了?!”
林籁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捂着自己的嘴,怕自己叫出声——虽然林籁听不见,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她在手机上疯狂打字:
“什么时候?!怎么亲的?!快说!”
林籁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笑了。
她想了想,打:
“昨天晚上。亲了额头。”
沈念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打:
“就额头?”
林籁点点头。
沈念打:
“没了?”
林籁又点点头。
沈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她打:
“周至这个人,也太能忍了吧。”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
“他怕吓到我。”
沈念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她打:
“他是真的喜欢你。”
林籁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打:
“我知道。”
沈念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意思是:真好。
吃完面,沈念走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回头,冲林籁比了个大拇指。
林籁笑了。
十二点半,店里又来了个客人。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是陈伯。
陈伯推门进来,冲林籁挥了挥手,然后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
林籁给他倒了一杯茶,端过去。
陈伯接过茶,看了她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
“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写:
“有吗?”
陈伯写:
“有。刚才倒茶的时候,差点洒了。”
林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壶,有点不好意思。
陈伯笑了,又写:
“等周至?”
林籁看着那两个字,耳朵红了。
她没回。
陈伯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喝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写:
“那小子,不错。”
林籁看着那行字,抬起头。
陈伯正在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他继续写: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是准的。他是真心喜欢你。”
林籁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
“我知道。”
陈伯笑了。
他写:
“那就好。”
喝完茶,陈伯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林籁站在吧台后面,心里暖暖的。
一点,两点。
两点半,她开始往窗外看。
两点四十五分,她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
白色的T恤,浅灰色的衬衫,步子迈得很大。
是他。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两点四十七分,他走到门口。
推门。
风铃晃了晃。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她也笑了。
他走到吧台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有水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指了指那杯柚子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
“今天可以坐很久。”
她写:
“多久?”
他想了想,写:
“到你关门。”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端着茶,走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离她很近。
她继续画画。
他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吧台上,落在画本上。
很安静,但很舒服。
三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男人,背着相机,看起来像摄影师。他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籁身上。
周至正在喝柚子茶,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神,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他。
男人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男人又写了什么,林籁转身去给他倒咖啡。
周至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杯茶,目光跟着那个男人移动。
男人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周至对面的桌子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看了林籁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没抬头。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又看了林籁一眼。
周至把茶杯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抬起头。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还有茶吗?”
她愣了一下——他杯子里的茶还有大半杯。
但她没问,只是去给他倒了一杯新的。
他端着新茶,没走回原来的位置。
他站在吧台旁边,没坐下。
就那么站着。
离她很近。
那个男人看了看周至,又看了看林籁,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喝完咖啡,站起来,冲林籁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才坐下。
林籁看着他,写:
“你怎么了?”
他看着那行字,写:
“没什么。”
她又写:
“你杯子里的茶还没喝完。”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茶,又看了看原来那杯——还放在那个桌子上。
他的耳朵红了。
她看着他的耳朵,忽然笑了。
她写:
“你在干嘛?”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写:
“不知道。”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得更厉害了。
三点半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个客人。
这次是赵州。
赵州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比上次还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周至!”他一进门就喊,“我给你带东西来了!”
喊完,他才看见林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吧台前,冲林籁挥了挥手。
林籁笑着点点头。
赵州把纸袋往吧台上一放,打开给周至看。
里面是一本手语教材,还有一沓打印的资料。
“你不是在学手语吗?”赵州说,“这是我姑姑以前用的,她教聋哑学生的时候用的教材。我翻出来了,给你。”
周至看着那袋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他写:
“谢谢。”
赵州摆摆手:“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他转头看向林籁,笑着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他最近手语学得可快了,天天在家练。”
林籁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周至。
周至的耳朵红了。
她笑了。
赵州在旁边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林籁给他倒咖啡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然后又在手机上打字:
“他是不是天天来?”
林籁看了一眼,点点头。
赵州笑了,又打:
“他没烦到你吧?”
林籁摇摇头,打:
“没有。”
赵州看着那两个字,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头看向周至,压低声音说:“人家说没有烦到她,你听见没?”
周至没理他。
赵州也不在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什么?”他问周至,“你天天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