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林籁就开始往窗外看了。
不是两点半,是两点。
她知道还早,但就是忍不住。
两点十分,她泡了一杯柚子茶,放在吧台上。尝了一口,刚好。又加了一点热水,又尝了一口。刚好。又加了一点点柚子酱,又尝了一口。刚好。
她叹了口气。
一杯茶,被她尝了三次。
鱼趴在窗台上,看着她走来走去,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她走过去,摸了摸鱼的头。
“他今天早点来。”她轻声说。
鱼眯着眼睛,舔了舔她的手。
两点十五分,她开始收拾吧台。把画笔摆好,把画本放正,把纸巾盒装满,把杯子都洗干净。
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但她就是想找点事情做。
两点二十分,她站在窗边,看着巷口。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冲过去,笑声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那个小孩笑得眼睛眯起来。
两点二十五分,她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
深蓝色的T恤,黑色的薄外套,步子迈得很大。
是他。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两点二十七分,他走到门口。
推门。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阳光在那些玻璃弧面上跳了一下,碎成一地的光点。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她也笑了。
他走到吧台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我早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写:
“我知道。”
他又写:
“等了多久?”
她想了想,写:
“没多久。”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又是“没多久”。
他端起那杯柚子茶,喝了一口。
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
“今天可以坐很久。”
她写:
“多久?”
他想了想,写:
“到你关门。”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写:
“那要很久。”
他写:
“我有时间。”
她笑了。
他端着茶,走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离她很近。
她继续画画。
他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吧台上,落在画本上。
很安静,但很舒服。
三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背着画板,看起来像学美术的学生。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籁身上。
周至正在喝柚子茶,看见那个女孩,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女孩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她。
女孩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女孩又写了什么,林籁转身去给她倒咖啡。
周至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杯茶,目光跟着那个女孩移动。
女孩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周至对面的桌子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看了林籁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没抬头。
女孩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林籁看。
林籁看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画,递给女孩看。
女孩看得眼睛发亮,嘴巴一直动着,说了好多话。
林籁看着她的嘴型,一直笑着点头。
周至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好奇。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抬起头看他。
他在本子上写:
“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写:
“她想看我画的猫。”
他又写:
“然后呢?”
她写:
“她说她也在学画画,想问我怎么画猫。”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写:
“那你教她了吗?”
她写:
“正在教。”
他点点头,端着茶,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个女孩待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握了握林籁的手,说了好多话。
林籁一直笑着点头。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看着林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没发出声音。
用口型说:
“你开心吗?”
林籁看着他的口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用口型说:
“开心。”
他又说:
“为什么?”
她想了想,用口型说:
“因为有人喜欢我的画。”
他看着那行字的口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写:
“我也喜欢。”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四点的时候,陈伯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周至坐在吧台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林籁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伯接过茶,看了周至一眼,又看了林籁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
“今天怎么又坐这儿?”
推给周至看。
周至看了一眼,写:
“这儿光线好。”
陈伯看着那行字,笑得更深了。他又写:
“是光线好,还是人好?”
周至盯着那行字,耳朵红了。
他没回。
陈伯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喝了一会儿,陈伯忽然站起来,走到周至旁边。
他在周至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周至愣了一下。
陈伯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
周至坐在那儿,耳朵更红了。
林籁看着这一幕,写:
“陈伯说什么了?”
周至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写:
“他说……让我别怂。”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耳朵红了。
五点多的时候,陈伯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猫咖染成暖色调。鱼趴在窗台上,被晒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
周至坐在吧台旁边,端着那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看她一眼。
她在画画。
画的是窗台上的鱼,但画着画着,笔尖忽然拐了个弯,开始在画的一角画另一个人。
是他。
坐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她。
她画得很轻,很淡。
但那双眼睛,画得很清楚。
在看她。
周至看见了。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看着她。
她正在画,没抬头。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忽然笑了。
六点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至站起来,准备帮她关门。
她收拾东西,他帮着把椅子摆好,把灯关掉,只剩吧台上那盏小灯。
然后她锁上门,转身看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没发出声音。
用口型说:
“我送你。”
她看着他的口型,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那些叶子在动。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路过沈念的花店。
花店已经关门了,门口的花架上空空荡荡。但路灯的光落在那些空花架上,还是很好看。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走在她旁边,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
她也走得很慢。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好像都不想那么快走到。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右转,再走几十米,就是她家楼下。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她住在四楼。楼下的路灯有点暗,但门口的防盗门是亮的。
她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我到了。”
他看着那行字,点点头。
但她没上去。
他也没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昏暗的路灯下面。
过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天空。
她抬头看。
夜空中没有星星,但有一轮弯月,细细的,亮亮的,挂在梧桐树梢上。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他。
他正在看她。
目光撞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更近了。
她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柚子茶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傍晚的风带来的凉意。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看着她,慢慢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