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周至醒得特别早。
五点二十分,天还没亮,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她在想——不对,是在想她。
昨天是周日,她没开门。前天是周六,他去了,坐了三个小时,喝了三杯柚子茶,用手语跟她说了好多话。
他学会的手语越来越多了。
赵州上周五教了他十几个词,他自己在网上又学了十几个。现在他能说的句子越来越多:
“今天天气好。”
“你画的猫好看。”
“我想多坐一会儿。”
“茶刚好。”
但他还没说那句最想说的。
那句“我喜欢你”,他只在纸巾上写过,在手语里比划过,但还没真正“说”给她听过。
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合适呢?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快了。
六点,他起床了。
今天周一,她不开门。
但他还是想去那条巷子。
不是去找她,就是想去看看。
七点半,他站在槐树巷口。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鸟在叫——他听得出是什么鸟,但他不知道名字。
他慢慢往里走。
路过花店的时候,沈念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早?”她喊。
他点点头。
沈念放下花洒,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林籁还没开门呢,她一般九点才来。”
周至点点头,表示知道。
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来看她的吧?”
周至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沈念笑得更厉害了:“行吧行吧,你慢慢等。我去浇花了。”
她走了。
周至继续往前走。
走到猫咖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风铃静静地挂在门上,透明的小鱼在晨光里闪着微微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猫咖的门,也能看见巷口的动静。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八点,八点半,九点。
九点十分,巷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慢慢走过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周至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她走到猫咖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他。
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你怎么在这儿?”
他掏出本子,写:
“路过。”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又是路过。
她写:
“路过多久了?”
他写:
“没多久。”
她盯着那行字,显然不信。
但她没追问,只是笑着指了指猫咖的门,意思是:我要开门了,你要不要进来?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猫咖走,他跟在她后面。
风铃晃了晃。
店里还是老样子,三张桌子,窗台上趴着鱼——不对,鱼今天不在窗台上。
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
鱼从角落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过来蹭她的脚。
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周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鱼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看一万遍都不会腻。
那天下午,周至待到四点多才走。
店里客人不多,零零星星来了几个,都是熟客。陈伯来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跟他聊了几句——用本子聊的。陈伯问他手语学得怎么样了,他比划了几个词,陈伯看了,笑着点点头。
四点二十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走。
她送他到门口。
他推开门,风铃晃了晃。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他的本子——他又忘在吧台上了。
她把本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叠好,放在她手心里。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身走了。
风铃在他身后晃了晃。
林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低下头,展开那张纸巾。
上面写着:
“今天又路过了一次。”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走回吧台,打开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十张纸巾了。她把这第十一张放进去,和它们并排放好。
然后她拿出那个本子——就是她用来记“周至日记”的那个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早上九点十分,我走到猫咖门口,发现他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他说他是路过的。”
“但他坐的那张长椅,正对着我的门。”
“他在那儿等了多久?我不知道。”
“但他没说。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坐在那儿,等我开门。”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周二下午两点半,林籁把那罐柚子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低糖的那罐,已经喝了一半。她舀了两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自己尝了一口。
刚好。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开始画画。
画了几笔,往窗外看一眼。
两点四十五分,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外面套着黑色的薄外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他走到吧台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有水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指了指那杯柚子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
“今天可以多坐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写:
“为什么?”
他写:
“今天没事。”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端着茶,走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离她不到一米。
她继续画画。
他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吧台上,落在画本上。
很安静,但很舒服。
三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学生。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籁身上。
周至正在喝柚子茶,看见那个女孩,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女孩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她。
女孩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女孩又写了什么,林籁转身去给她倒咖啡。
周至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杯茶,目光跟着那个女孩移动。
女孩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周至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女孩笑了笑,然后转过去看林籁。
林籁正在画画,没抬头。
女孩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了。
周至听见她说:“你画得真好。我能看看吗?”
说完,她才想起来林籁听不见。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林籁抬起头,看着她的嘴型,笑了笑,把画本推过去给她看。
女孩低头看画,看得眼睛发亮。
她说了好多话,林籁一直看着她的嘴型,一直笑着点头。
周至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心疼。
他想起陈伯说过的话:
“她怕别人嫌弃她。”
他看着她笑着点头的样子,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四点的时候,那个女孩走了。
走之前,她握了握林籁的手,说了好多话。
林籁一直笑着点头。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看着林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没发出声音。
但用口型说的。
他说:“累不累?”
林籁看着他的口型,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