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半,林籁把那罐柚子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不是她自己喝的那种。
是新的。低糖的。他送的那款。
她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跑了两家才找到。站在货架前面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送这罐茶时的样子——耳朵红红的,把纸袋放在吧台上,写“路过,顺便买的”。
她当时就知道他不是路过的。
但她没说。
她把茶叶舀进杯子里,冲上热水。淡黄色的液体打着旋儿,飘出熟悉的清甜香气。
她端起来,自己先尝了一口。
刚好。不甜不淡,温温热热。
就像他说的那样。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本子。
不是画本,是一个新的本子,米白色的封面,和他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想听他说句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两点四十分,她开始往窗外看。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晃动的光斑。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有个小男孩骑着滑板车冲过去,笑得嘴巴张得大大的。
两点四十五分。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阳光在那些玻璃弧面上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开衫。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他走到吧台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有水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指了指那杯柚子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
他在本子上写:
“原来的?”
她点点头,写:
“嗯。昨天买的。”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
他写:
“谢谢。”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写:
“不客气。”
他端着那杯茶,没往靠窗的位置走。
他走到离吧台最近的那张桌子,坐下了。
离她更近了。
林籁低下头,假装在画画,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三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看起来像刚跑完步。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至身上。
周至正在喝柚子茶,没注意。
那个女孩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她。
女孩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女孩又写了什么,林籁转身去给她倒咖啡。
女孩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周至旁边的那张桌子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还是没注意。
女孩喝了一口咖啡,又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正在低头看那个本子——里面夹着她送的那两幅画。
女孩清了清嗓子。
周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又低下头。
女孩愣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站起来,走到周至面前。
周至抬头看她。
女孩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周至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低着头,好像没注意到这边。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孩。
然后他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
“不好意思,不方便。”
女孩看着那行字,有点失望。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周至继续低头看那个本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抬起头。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刚才有人问我加微信。”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写:
“哦。”
他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急。
他又写:
“我没加。”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她写:
“我知道。”
他又写:
“你怎么知道?”
她写:
“我看见了。”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写:
“你一直在看我?”
她盯着那行字,耳朵红了。
她没回。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她低着头,假装在画画,但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写:
“我也一直在看你。”
林籁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在笑,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这时候,那个女孩喝完咖啡,站起来走了。
走之前,她又看了周至一眼。周至正在看林籁,没注意到她。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端着那杯茶,准备走回自己的座位。
但他刚转身,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是沈念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沈念正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人——赵州。
赵州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比上次还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周至!”赵州冲他挥手,“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周至愣了一下。
赵州走进来,把纸袋往吧台上一放,打开给他看。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关于画家的书,和他上次送林籁的那本有点像,但不是同一本。
赵州说:“我姑姑那儿又翻出来一本,我想着你可能还需要。”
周至看着那本书,愣了一下。
他确实需要。
但不是给自己。
他往林籁那边看了一眼。
林籁正在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点好奇。
赵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哦——”他拖长了声音,“是给她的吧?”
周至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赵州笑得更厉害了,走到吧台前,冲林籁挥了挥手。
林籁笑着点点头。
赵州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他又给你带礼物了。”
林籁看了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周至。
周至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本书,耳朵红得发烫。
她忽然笑了。
她在本子上写:
“给我的?”
周至走过来,把书递给她,然后写:
“嗯。路过,顺便买的。”
林籁看着那行字,又笑了。
又是“路过,顺便买的”。
她发现他每次送东西,都说是“路过”。
她接过书,翻开封面。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
“画画的人,眼睛里都有光。”
和上次那本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正在看她,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本书,是他特意找的。
不是什么“路过”,是特意找的。
她低下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画画的人,眼睛里都有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在本子上写:
“谢谢。”
他写:
“不客气。”
赵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起来。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周至说:“你俩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周至瞪了他一眼。
赵州不理他,转过去跟林籁“聊天”——他掏出手机打字,林籁在本子上写,两个人聊得还挺热闹。
周至站在旁边,端着那杯茶,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看见林籁又笑了。
是那种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赵州说什么了,让她笑成这样?
他往那边凑了凑,想看看赵州打了什么字。
但赵州把手机收起来了,笑着说:“不告诉你。”
周至瞪了他一眼。
林籁看着他们俩,又笑了。
四点的时候,陈伯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店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周至坐在吧台旁边,赵州坐在靠窗的位置,林籁在吧台后面画画。
陈伯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林籁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过茶,看了看周至,又看了看赵州,然后在本子上写:
“今天更热闹了。”
林籁看了,笑着点点头。
陈伯又写:
“那个是谁?”
他指了指赵州。
林籁写:
“周至的朋友,赵州。”
陈伯看了一眼赵州,又看了一眼周至,然后写:
“他比周至话多。”
林籁看见那行字,差点笑出声。
她偷偷看了一眼赵州。赵州正坐在窗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应该是在给沈念发消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赵州也挺可爱的。
四点二十的时候,沈念推门进来了。
她抱着一束花,是刚剪的桔梗,淡紫色的,还带着水珠。
“林籁!”她一进门就喊,“给你送花来了!”
喊完才想起来林籁听不见。
她吐了吐舌头,走到吧台前,把花举到林籁面前。
林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在本子上写:
“怎么又送?”
沈念打:
“今天花店进的,特别好看,给你分几枝。”
林籁点点头,接过花,找了一个瓶子插起来。
沈念一转头,忽然看见了赵州。
赵州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
沈念先反应过来:“你怎么又来了?”
赵州也反应过来:“你怎么也又来了?”
沈念:“我在这儿很正常,我隔壁的。”
赵州:“我来找我朋友。”
沈念看了一眼周至:“就他?”
赵州点点头。
沈念“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赵州看着她,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沈念愣了一下:“什么?”
赵州:“我问你吃饭了吗。”
沈念:“关你什么事?”
赵州:“我就问问。”
沈念:“没吃。”
赵州:“那你去吃啊。”
沈念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赵州:“我没管你,我就是问问。”
沈念:“……”
周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他看了一眼林籁。
林籁也在看沈念和赵州,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沈念和赵州斗了几句嘴,沈念说:“我回去了,店里没人。”
赵州说:“哦。”
沈念瞪了他一眼:“你哦什么?”
赵州:“我想哦就哦。”
沈念:“……”
沈念走了。
赵州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店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发现周至正看着他。
周至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赵州脸一红:“看什么看?”
周至还是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五点的时候,陈伯走了。
赵州也准备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冲林籁挥了挥手。
林籁笑着点点头。
赵州又看了一眼周至,压低声音说:“明天给我打电话。”
周至没理他。
赵州推门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