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半,林籁把那罐柚子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罐子已经空了。
她盯着空罐子愣了几秒,然后想起来,昨天最后一杯泡给周至喝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空罐子,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扔掉。
鱼跳上吧台,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嫌弃地别过头。
林籁看着鱼,忽然笑了。
“他今天来,喝什么?”她轻声问。
鱼当然不会回答。
她想了想,把空罐子放回柜子里,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另一罐——是她自己平时喝的那种,普通超市买的,有点甜。
她打开,舀了两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
自己先尝了一口。
确实有点甜。但应该能喝。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不,不是信。是一张画。
画的是周至的侧脸——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柚子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画了很久,画了三遍才满意。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鱼在等谁?”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
可能是想问点什么,但又不敢直接问。
她把画塞进抽屉里,又拿出来。又塞进去,又拿出来。
鱼趴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她走过去,摸了摸鱼的头。
“你说,他会懂吗?”她轻声问。
鱼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决定,今天一定要给他。
两点四十分,她开始往窗外看。
梧桐树的叶子越来越密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晃动的光斑。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快地冲过去,车后座的外卖箱晃来晃去。
两点四十五分。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阳光在那些玻璃弧面上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针织背心。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他走到吧台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有水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指了指那杯柚子茶。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写:
“换了一种?”
她点点头,写:
“原来的喝完了。这是我自己喝的,有点甜。”
他看着那行字,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写:
“还好。”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迁就她。
原来的那罐是他送的,喝完了。今天是她的,有点甜。但他还是说“还好”。
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笑。
他端着那杯茶,准备往靠窗的位置走。
但她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画,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画上是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画得太好了,好到他好像能看见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鱼在等谁?”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耳朵红了。
她在本子上写:
“送你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手里拿着那幅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那幅画上。画上的他眯着眼睛,好像在看着什么——也许是在看她。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幅画。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本子里——和她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已经夹着她上次送的那幅鱼。
林籁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周至端着那杯茶,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但他今天没看窗外。
他把那个本子打开,把那幅画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又小心地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一遍。
林籁坐在吧台后面,假装在画画,其实一直在看他。
她看见他把画拿出来三次。
她看见他每一次看画的时候,嘴角都翘着。
她看见他第四次拿出来的时候,忽然翻到画的背面。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鱼在等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画画。
但他已经看见了——她的耳朵红得发烫。
他笑了。
三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他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籁身上。
周至正在喝柚子茶,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神,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他。
男人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男人又写了什么,林籁笑了,转身去给他倒咖啡。
周至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杯茶,目光跟着那个男人移动。
男人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又看了林籁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没抬头。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又看了林籁一眼。
周至把茶杯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不舒服。那个男人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点了杯咖啡,就是坐在吧台旁边,就是多看了她几眼。
但他就是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本子——里面夹着她送的两幅画。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鱼在等谁?”
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正在跟林籁说话——嘴巴在动,应该是说了什么。林籁看着他的嘴型,笑着点了点头。
周至站起来。
他走到吧台前。
林籁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还有茶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常,就像真的只是来要茶。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有点红。
她去给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他端着茶,没走回靠窗的位置,就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离她不到一米。
离那个男人也不到一米。
林籁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画画,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个男人看了看周至,又看了看林籁,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喝完咖啡,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林籁看。
林籁看了,笑着点点头。
那个男人背上包,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站起来,端着茶,准备走回靠窗的位置。
但他刚站起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周至?”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赵州。
赵州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赵州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周至没说话。
赵州看了看他手里的茶,又看了看吧台后面的林籁,又看了看他,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他拖长了声音,“这就是你说的‘有事’?”
周至瞪了他一眼。
赵州不理他,直接走到吧台前,冲林籁挥了挥手。
林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
赵州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你好,我是周至的朋友,赵州。”
林籁看了,点点头,也在本子上写:
“你好,我是林籁。”
赵州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周至,笑得意味深长。
他凑到周至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小子,瞒得挺深啊。”
周至没理他。
赵州又转回头,继续跟林籁“聊天”——他用手机打字,林籁在本子上写,两个人聊得还挺热闹。
周至站在旁边,端着那杯茶,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看见林籁笑了。
是那种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赵州说什么了,让她笑成这样?
他往那边凑了凑,想看看赵州打了什么字。
但赵州把手机收起来了,笑着说:“不告诉你。”
周至瞪了他一眼。
林籁看着他们俩,又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赵州挺有意思的。
三点半的时候,沈念推门进来了。
她抱着一束花,是刚剪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还带着水珠。
“林籁!”她一进门就喊,“给你送花来了!”
喊完才想起来林籁听不见。
她吐了吐舌头,走到吧台前,把花举到林籁面前。
林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在本子上写:
“怎么突然送花?”
沈念打:
“今天花店进的,特别新鲜,给你分几枝。”
林籁点点头,接过花,找了一个瓶子插起来。
沈念一转头,忽然看见了赵州。
她愣了一下。
赵州也看见了她,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
沈念先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赵州也反应过来:“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念:“我问你呢。”
赵州:“我先问的。”
沈念:“我在这儿很正常,我是隔壁花店的。你呢?”
赵州:“我来找我朋友。”
沈念看了一眼周至:“就他?”
赵州点点头。
沈念“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赵州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沈念挑了挑眉:“沈念。你呢?”
赵州:“赵州。”
沈念:“哦。”
赵州:“你哦什么?”
沈念:“没什么。”
赵州:“那你为什么哦?”
沈念:“我想哦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