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四十分,林籁把那罐柚子茶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罐子已经快见底了。她盯着里面剩下的一点茶叶,愣了几秒,然后全部倒进杯子里,冲上热水。
淡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儿,飘出清甜的香气。
她端起来,自己没尝。
她今天没什么心思尝。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画的是鱼——那只橘猫,趴在窗台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它身上。它的眼睛眯着,胡须微微颤动,尾巴软软地垂下来。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一行小字:
“它叫鱼。”
这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幅鱼。她画了三遍,第一遍太呆板,第二遍太潦草,第三遍终于画出鱼那种懒洋洋又骄傲的样子。
她把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画塞进抽屉里,又拿出来。又塞进去,又拿出来。
鱼趴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她走过去,摸了摸鱼的头。
“你说,他会喜欢吗?”她轻声问。
鱼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决定,今天一定要给他。
两点四十五分,她开始往窗外看。
梧桐树的叶子又密了一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晃动的光斑。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有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辫子一甩一甩的。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阳光在那些玻璃弧面上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黑色的薄外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但他没往吧台走。
他站在门口,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又是一个纸袋。这次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一家文具店的logo。
他走到吧台前,把纸袋放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路过,顺便买的。”
她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套画笔。二十四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木盒子里。每一支笔杆上都印着小小的字,是某个她听说过的牌子,很贵的那种。
她抬头看他。
他正在看她,耳朵有一点红。
她在本子上写:
“这个太贵了。”
他看了那行字,写:
“不贵。”
她又写:
“我不能收。”
他写:
“为什么?”
她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了想,写:
“我什么都没送过你。”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写:
“你每天都给我泡茶。”
她又写:
“那是应该的。”
他写: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林籁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套画笔。
二十四支,整整齐齐,每一支都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在本子上写:
“谢谢。”
他写:
“不客气。”
然后他端起那杯柚子茶,准备往靠窗的位置走。
但她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幅画,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画上是一只橘猫,胖胖的,趴在窗台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画得太好了,好到那只猫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跳下窗台走过来蹭他的脚。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它叫鱼。”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耳朵红了。
她在本子上写:
“送你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手里拿着那幅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那幅画上。画上的鱼眯着眼睛,好像在笑。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幅画。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一样,然后放进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本子里——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本子。
林籁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周至端着那杯柚子茶,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但他今天没看窗外。
他把那个本子打开,把那幅画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又小心地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一遍。
林籁坐在吧台后面,假装在画画,其实一直在看他。
她看见他把画拿出来三次。
她看见他每一次看画的时候,嘴角都翘着。
她看见他第四次拿出来的时候,忽然抬起头,和她目光撞上。
他没躲。
她也没躲。
就那么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沈念今天在花店门口浇花,浇着浇着,忽然发现周至又来了。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零五分。
“真是准时啊。”她嘀咕了一句。
然后她放下花洒,假装在整理门口的花束,实际上往猫咖那边瞄。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周至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他今天没看书,也没看窗外,而是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嘴角翘得老高。
她又往吧台那边看。林籁也在画画,但时不时抬头往周至那边看一眼,看一眼就低头笑一下。
沈念的八卦雷达响了。
她悄悄往猫咖门口挪了几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周至手里拿着一张纸——好像是幅画?他看一会儿,小心地夹进本子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沈念眯着眼睛,想看清那幅画是什么。
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她正着急,忽然看见周至又把画拿出来了,这次举得高了一点。
沈念看清楚了——是一只橘猫。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卧槽。”她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林籁送画给他了!
她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掏出手机,想给谁发消息。但翻了翻通讯录,发现不知道该发给谁。
她忽然想起赵州。
就是周至那个朋友,上次来过一次,戴眼镜,话特别多,还跟她斗过嘴。
她没有赵州的微信。
但她有周至的——上次周至来买花,加过微信,说是“方便以后买花”。
沈念眼睛一亮。
她翻出周至的微信,点开朋友圈。果然,赵州在周至的朋友圈底下留过言。
她点进赵州的头像,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备注:我是沈念,花店的。
然后她收起手机,继续偷看。
猫咖里,周至终于把那幅画收起来了。
他端起那杯柚子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低着头,侧脸被阳光照着。她画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上的鱼。
她画了那么多遍鱼,是不是也是这样,低着头,一笔一划,把阳光和猫一起收进画里?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杯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
三点半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条碎花长裙。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至身上。
周至正在发呆,没注意到。
那个女人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她。
女人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转身去倒咖啡。
女人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周至旁边的那张桌子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还是没注意到。
女人低头喝咖啡,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周至。
周至正低着头,看着那个本子——里面夹着那幅画。
女人清了清嗓子。
周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又低下头。
女人愣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站起来,走到周至面前。
周至抬头看她。
女人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周至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低着头,好像没注意到这边。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然后他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
“不好意思,不方便。”
女人看着那行字,有点失望。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周至继续低头看那个本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抬起头。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刚才有人问我加微信。”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写:
“哦。”
他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急。
他又写:
“我没加。”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她写:
“我知道。”
他又写:
“你怎么知道?”
她写:
“我看见了。”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写:
“你一直在看我?”
她盯着那行字,耳朵红了。
她没回。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