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老头。
老头正在笑,眼睛眯起来,眼角有很多皱纹,但笑得很温暖。
老头又写:
“我看你喝了三周了。应该懂。”
写完,老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周至坐在那里,看着老头推门出去,风铃晃了晃。
然后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林籁正在画画,低着头,侧脸被夕阳照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好像感觉到他在看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但心里那个地方,软得不行。
五点四十,周至起身要走。
他走到吧台前,林籁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看了一眼,写:
“想多坐一会儿。”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又写:
“明天还来吗?”
他写:
“明天不来。”
她写:
“哦。”
他写:
“后天来。”
她笑了。
但他没走。
他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她等着。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递给她看。
上面写着:
“今天那个老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看了,写:
“什么话?”
他写:
“他说,柚子茶要泡给懂得喝的人。”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他看见了——她耳朵红了。
他把本子收回来,又写了一行:
“我觉得他说得对。”
写完,他把本子推过去,然后转身,推门走了。
风铃晃了晃。
林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然后她低头看本子上的那行字:
“我觉得他说得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鱼跳上吧台,走过来蹭她的手。
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六点多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籁把店里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着整个猫咖。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去收拾周至用过的东西。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今天喝了三杯。下周可以试试四杯。”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走回吧台,打开抽屉。
抽屉里现在有五张纸巾了。
第一张:你画的猫,很好看。
第二张:今天喝了好多口。下周可以试试喝两杯。
第三张: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第四张:今天喝了两口。明天争取喝完。
第五张:今天喝了三杯。下周可以试试四杯。
她把五张纸巾并排放好,看了很久。
鱼跳上吧台,趴在那五张纸巾旁边,眯着眼睛。
林籁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她拿出画本,翻到今天早上那幅画。
画上还是鱼,趴在窗台上,面前摆着四张纸巾。她在旁边画了第五张,空白的。
现在她知道第五张上写什么了。
她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纸巾上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喝了三杯。”
写完了,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画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他还会写第六张吗?”
写完,她自己笑了。
因为她知道,他会的。
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他都会来。
他会点一杯柚子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喝一口,偶尔看她一眼。
他会留一张纸巾,压在她的杯子下面。
他会一直留下去。
直到——
直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点期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她的画本上,落在那五张纸巾上。
她把纸巾一张一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画的猫。
第二张,是他想多坐一会儿,慢慢喝水。
第三张,是他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第四张,是他说今天很开心。
第五张,是他想说,他懂了。
她忽然觉得,这些纸巾上的字,就像他们之间的对话。
简简单单,一字一句,慢慢靠近。
她把纸巾叠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路灯亮着,梧桐树静静地立着。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叶子沙沙响——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那些叶子在晃。
她想起他今天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耳朵有一点红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我觉得他说得对”时,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
虽然她听不见心跳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胸腔里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鼓。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震动。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她笑了。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点。她转身走回吧台,把画本收好,把杯子洗干净,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照着那五张纸巾。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柚子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
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夜里的空气有一点凉,混着花香——是沈念花店里的味道。
沈念正在花店门口收摊,看见她出来,冲她挥了挥手。
她走过去。
沈念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那个周至,今天又来了?”
林籁点点头。
沈念笑得意味深长,又打了一行字: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林籁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沈念又打:
“你呢?你喜欢他吗?”
林籁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沈念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林籁的肩膀,打了一行字:
“好好把握。”
林籁点点头。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回自己的家。
路过猫咖门口的时候,她又站住了。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在吧台上。那五张纸巾还躺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想,明天是周三。
周三他不会来。
但后天是周四。
周四下午三点,他会来。
她会给他泡一杯柚子茶,他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喝一口,偶尔看她一眼。
他会留一张纸巾,压在她的杯子下面。
她会等门关上,才拿出来看。
然后她会笑。
然后她会期待下一次。
就这样。
她转身继续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一句话——
“画画的人,眼睛里都有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没有光。
但她知道,每次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光,一定是最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