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门的铁门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久。殷绯靠在后门那里,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摩擦出的毛边。
班主任老王夹着书从办公室走出来。在她面前顿了顿,又走向教室。
还是一如既往的乱。
老王拍拍手示意别吵了“同学们,先说个事。”
“明天一早出发去漭水镇那边的小学。待一星期。”老王目光扫了眼下面的同学。一个个的跟死了一样。
老王压了压手,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不情愿的脸,“别抱怨,这是任务。到了地方,每人认领一个小朋友,最后一天,现场写封信交给他们。”
底下顿时嗡嗡作响。高三了,时间比金子还金贵,谁也不知道以后又会有什么麻烦事要摊派下来。
最后一排顾野还在玩着他那打火机“喂!去不去?”
不用听殷绯都知道是问自己的,她转头“不。去。”不大不小,刚好被老王听见。
老王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殷绯!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学校的决定,也是为了那些孩子好!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外面的世界!”
为了孩子好?殷绯只觉得可笑。从小到大她受过的苦不比那些小屁孩少。
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写封信就可以逃离大山了吗?又或许是逃离了。然后呢?
逃到这个充满算计和冷漠的城市里来吗?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开始收拾书包。
下课后老王夹着教案从教室出来,看到她时脚步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殷绯,”他喊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别忘了,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去乡下?”殷绯抬起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老王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校长特意交代的,谁也不能缺席。为期一周,住在当地小学,和孩子们同吃同学。最后一天,每个人要现场写一封信,交给结对的小朋友。”
“写信?”殷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写什么?告诉他们,只要努力读书,就能像我们一样,每天在题海里挣扎,然后考个好大学,再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城市里继续挣扎?”
老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他只能深深地看了殷绯一眼,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谁都明白,一封信不过是沧海一粟,根本无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最终的命运还是要靠自己。
指望一封信……痴人说梦。不过是以去乡下为借口,向他人吹嘘他们有多优秀,学校有多卓越,老师有多杰出。在殷绯眼中,这一切都如同过眼云烟,屁都不是。
放学后她没去台球厅,径直走向回家的路,“咽巷”还是那么难绕。
巷路曲曲弯弯缠成死结,常听说进来的人从找不着来路,寻不到归途。巷里静得瘆人,风卷着阴翳贴墙走,连落叶都轻得没声响,但凡有人敢漏半声哭嚎,那声音便会被巷壁吞得干干净净,怕半点动静,便惹来巷子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到家后殷绯并没有写作业,倒不如说…她懒得写。
这房子的隔音不好,她能听见到楼下的邻居的欢悦声,像是在过生日。好久了,她好久没过生日了。
不仔细想想真差点忘了自己生日了。
挺好记的,12月21日。冬至。昼最短,夜最长,寒风吹透衣衫,心底的凉更甚,一碗热汤圆暖了胃,却暖不透那颗被冷落了许久的心。那年她妈生了她。
五岁那年,她妈死了,自杀死的。
她爸喝的烂醉如泥,没有像样的葬礼。
那天,她哭了。但不多。
挺伤心的,但她知道哭没有用。哭只会换来她爸更严厉的毒打。
是带着冷硬的漠然与敷衍的否定,把情绪的宣泄归为无意义的徒劳,没有半分共情的冰冷评判,像一盆冷水浇灭情绪的出口,只留下压抑的无力感,是对情绪本身的轻视,也是最直白的情感漠视,听来只剩刺骨的疏离,消解了所有委屈与难过的合理性。
墙上还贴着她和沈梨的合照。
她隐约记得那年,她16岁。沈梨23岁。
那天她下课沈梨早就在门口等她了。非拉着她拍照。
她没拒绝。
沈梨好像天生就会讨好人的那种。把脸贴在殷绯脸上拍,殷绯没笑,沈梨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说心情不好。
二十多岁的人了,沈梨什么不知道。
不是心情不好。而是沈梨太热情了,热情到殷绯不敢接受。
殷绯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她现在穷的叮当响,肚子饿的咕咕叫。床上的手机响了,备注“沈梨”。她没接。
她的手机铃声很普通,不是那种优美的音乐。就是那种默认的手机铃声,她不想换,也懒得换。没什么意义。
在这个少女时代,殷绯成熟的可怕,她不化妆也遮住不住她那副不服输的劲儿。都写到脸上了。怪不得都看不惯她。
别的女生还在玩洋娃娃的时候,殷绯的手折了,那年她六岁。没哭没闹。平静的吓人。
又过了一会儿,沈梨又打了过来。她接了。
“喂?殷绯”
“喂。”
“我辞职了,不干了。”沈梨告诉她。
“为什么?”
沈梨嗤笑一声,好像在做面膜,有点口语不清“不怎么样,老板是个色胚,同事都是势利眼。整天勾心斗角,烦都烦死了。打算辞了。”
殷绯问她“那你干什么?”
“开酒吧”沈梨顿了顿“……去你那!”
说实话殷绯挺高兴的,多个知心人。
“什么时候到?”殷绯问她。
“一星期吧。”
“到时候去接你。”
沈梨有些意外“大学霸什么时候会逃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