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殷绯的出租屋在一条老旧的巷子里,墙皮斑驳,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顾野走后,这股霉味似乎更清晰了,混杂着她自己身上淡淡的药味,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没开灯,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受了伤躲进洞穴的野兽。
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束会短暂地划破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随即又重归黑暗。
殷绯盯着那道光影消失的地方,眼睛干涩,却毫无睡意。高烧虽退了,但身体依旧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手机在茶几上突兀地亮起,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上面跳动着“沈梨”两个字。
殷绯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到震动停止,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她没有接。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那股掩饰不住的虚弱和沙哑会暴露一切。
沈梨比她大了七岁,早就步入社会,在她面前总像个大姐姐一样。她太了解她了,哪怕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一个语气词的拖长,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不想让沈梨听到自己此刻身处这样一个充满了不安和压抑的地方,更不想让她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那抹深不见底的绝望。
片刻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殷绯,你爸刚才又来找老娘了,问我你在哪。不过还好,把他打发了。你一个人在那好好的。】
殷绯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沈梨站在她那间明亮温暖的公寓里,或许刚做完护肤,敷着面膜,接到那个令人生厌的电话时,脸上那副习以为常的、带着几分嫌恶又几分无奈的表情。
她会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滴水不漏的语气,把那个醉醺醺、满身酒气的男人应付过去。她会说:“叔叔,我真的不知道绯绯在哪,我们最近都没联系。”或者更直接一点:“她不是说了不想见你吗?你找我也没用啊。”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沈梨是她为数不多的温暖。是她在泥潭里挣扎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只是回了一个字。
【嗯。】
简单的回应,没有多余的情绪。
发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像是要切断与那个世界的联系,也像是要逃避内心涌起的那股酸涩。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抱紧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严,缝隙里钻进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没有去关窗,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寒意一点点渗透进身体。
她想起了顾野。
那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凶神恶煞,虽然总是用那种恶劣的语气跟她说话,像个没长大的混混,但他却在她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候,把她从那个混乱的现场带了出来,送到了这里。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用那种怜悯或异样的眼神看她。
顾野走了。
他并没有在楼下逗留太久。他站在殷绯出租屋所在的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口,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紧皱的眉头和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烦躁与落寞。
他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却无法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郁结。他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漆黑的窗户,那是殷绯的房间。他知道她没睡,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后面。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被夜风卷走,消散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是烦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令人厌烦的父亲?还是烦殷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疏离?又或者是烦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安危,而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守着,像个保镖一样。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点担心她。那个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只刺猬一样的高三女生,看起来倔强又坚强,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知道她的痛,因为他也痛过。那种被至亲之人伤害、被世界遗弃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与其说心疼,倒不如说是同情。
烟快燃尽了,烧到了手指。顾野回过神来,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夜色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在哪?”
“喝酒?行,老子正好想找人干一架。”
他挂了电话,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将那栋楼,那个女人,远远地抛在身后。
而在那扇漆黑的窗户后,殷绯依旧睁着眼睛。她听到了楼下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也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关门声。
她知道,顾野走了。
他走了也好。她不想拖累任何人,尤其是他。他们都是身负重伤的人,靠得太近,只会让彼此的伤口更加疼痛,血流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