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是一片树林,隐约可见到几家竹楼的屋顶,炊烟袅袅从竹屋内向上飘出,宛如一条连绵白雾,被路过的飞鸟从中间撞断,一半升向天空,一半落入山林。
这个远离人世的村寨,远远比外头的烟火气还要多,顺着山林小道往下走,视野中能看见的竹楼小屋越来越多。
吊脚竹楼零零散散分建,颈戴银项圈,身着古绣苗服的孩童在稻田边缘来回追赶,午饭后休息好的苗人们扛着农做工具,三三两两往田地里走。
村寨里生活的人跟外面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黄皮肤、黑眼睛、两只耳朵一张嘴。
云清扭头看了看花银依。
好嘛,其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阿依看起来就很白,跟悬挂在天上的月亮一样白,生得也比旁人好看许多。
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样。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阿依是第一个,至于第二个……
云清不由得想起了茶馆里的那个穿着青色古袍的男子。
他说是阿依的长辈,面容也与阿依生得有几分相似,就连头发都一样是白色的!
不过阿依说她的头发是小时候意外造成的,那那个男子呢?也是意外吗?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花银依那一头如瀑布般丝滑的白发上。
阿依今天没有把头发盘起来,只是简单地用银簪子在后面绾起一半,剩下的垂落在身后,随着风飘摆。
发尾在风中被吹得有些乱了,云清下意识帮她捋顺。
花银依回头握住她的手,“还想逛逛哪里?”
村寨有人家的地方其实也就那一块,走走停停,看看周围风景,再看看活泼玩耍的孩童,也差不多走到了村寨的尽头。
一路上云清看到的大人很少,倒是见了不少的小孩子。
说起来……
她有些古怪地盯着花银依,“阿依,为什么那些大人见了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虽然她听不懂古苗语,但是能看得出来,每一个见到阿依的人都似乎有些怕她,只远远跟她用古苗语交流,每个人出口的都是同一个音调,还都是同样的,站在原地微微俯身,像是在行礼一样。
反倒是那些小孩子,活泼可爱,只远远跟阿依打着招呼,转身就去田地里玩了。
古老的寨子还流传着古老的礼仪呢。
算陋习吗?
这个想法一出,云清顿时甩了甩头。
不能随意评价他人习俗,不礼貌!
花银依牵着她往前走,“可能是我父亲从前留下的威望。”
威望?
这个词语一般都是形容一些声誉能力和地位较高的人的吧?
山林村寨里声望很高的人……
“所以阿依的父亲是村长吗?”
花银依愣了一下,她想了想,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们一般都管他叫作“bad deib xongb”。”
“?”云清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实诚道:“没听懂。”
“翻译汉语大概就是“可以与神明沟通,庇护族人安宁,驱散邪疫的守护者”。”花银依抬起手,一只蓝色蝴蝶落在她的指尖。
“听起来好伟大的,阿依的父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云清看着她指尖的蝴蝶,只觉得很是熟悉,像极了那只带她迷路的坏蝴蝶。
“不,他是个很自私的人。”花银依托着蝴蝶落到她的肩头,盯着她的眼睛,那一抹紫色中认真又偏执,“没有感情,偏执自私,我继承了他的血脉,骨子里流淌着跟他一样的血。”
我跟他是一类人。
停在肩头的蝴蝶扇扇翅膀,在云清的眼前飞过一道美妙的蓝色线条,几乎与湛蓝的天空融为一线,一刻不息钻入深林之中。
蝴蝶飞走了。
云清目送蝴蝶远去,心里一阵闷疼。
她不喜欢听阿依贬低自己,这种仿佛批判似的贬低,就好像把一个人架在火上,一寸寸撕开血淋淋皮肉,暴露出内里最深处的伤痕。
“人与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性格,每个人都不同,在你的眼里,你的父亲可能不是个好人,可是阿依……”云清捧起花银依的脸,认真又心疼地看着她,“他是他,你是你,你与他不同,不要把他的错误怪到自己的身上。”
花银依愣神片刻,缓缓靠近云清,把脸埋在她的颈侧,双手紧紧环抱着她。
“清清……”她深吸了口气,感受着怀中人身上与自己相同的气息,嘴角扯出一个餍足的浅笑,“你人真好。”
云清轻柔拍着她的背膀安抚,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一条花紫小蛇从花银依的白发里探出脑袋,歪着身子,眼中似有些古怪的神色看着自己的主人。
下一秒就被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