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情,自然轮回。
谢崖山本是天道无情的信奉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对待万物无所偏爱,任其自然生灭,不偏不倚,乃至公。
不必执着,行善的回报;不必执着,祈求天道垂怜。
但是,倘若至公,为何这世间还有这么多悲苦。
分明没有作恶之人,命途多舛;普通的老百姓,陷入战乱之苦;救苦救难的苗疆大祭司,死于瘟疫,家破人亡,尸体还在绕着祭坛走。
万花谷济世救人的大夫们,尸体染红了落星湖。
天道无情,不偏不倚,任万物自然生灭,至公。
至公?
公在哪?
他亲眼看到,安史之乱时,华山之下的尸山血海。
纯阳宫多少为道义而下山奋战的同门,一去不返,统统化成了华山上的纪念碑。
他曾与李景雪论道,劝她放下执念。
她反问:“放下执念,就真的不遗憾了吗?”
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知道:
不可能。
他看着那支苗疆队伍因为放不下的执念伤害无辜,却又因为执念最后直面思念。
如果没有这股气,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也不知道。只是,不可能不遗憾。
他也亲眼看到,她因为执念与不甘心,召集了一群一样不甘心的人。
他们没有害人,反而一个个拼了命地救人。
亲眼看到,那个善良温柔的万花谷大夫,因为执念而生,又因为想保护大家而死。
公平在哪?
他想:李景雪,你能不能再赢一次?
“你现在都不像你了。”他说。
“怎就不像?”下一刻,李景雪锐利反击。
“以前你从不认输。”
“……”李景雪沉默了。
“你连话都不想说了,有什么情绪也不宣泄。”他便继续道,“还天道有情?”
“我没有。”李景雪立刻反驳。
方才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都未似现下这般锐利过了。
熟悉的感觉渐渐回归。
谢崖山这人确实过于讨厌了,讨厌到激活了她的情绪。
“那你呢?你想说什么?你自己,在想什么?”她看向他。
“李景雪,我不想你输。”
“什么?”她讶然。
在她的记忆里,她似乎还没见过这般的谢崖山。
谢崖山会讲经,会讲天道无情,会劝他人放下执念。
论道,辩不过就沉默,说错话了也沉默。
说话就没好听过。
但他怎么突然就会说人话了?
她不敢相信。
“你再说一次?”
谢崖山闻言后沉默片刻,便颇为认真地看向她:
“李景雪,我不想你输。”
她愕然。
活了二十多年来,她从未设想过谢崖山真的会说这话。
华山的雪,似乎被风吹落了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