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雪觉得,有些时候,肌肉记忆是个很残忍的词。
孙柏,曾是万花谷药王一脉那般耀眼的天才,自醒来智识魂失散后,脑子不记得药方,不记得治疗手法,但身体还记得。
割裂的认知与肢体上的动作总形成了鞭笞,每一次动手,都在告诉着他自己曾经是多么优秀,对比起来,现在又是多么的无力。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苗人祭司分明已经没有了生命,心脏已经不再跳动,身体却跟着残余的肌肉记忆活动,一圈复一圈地绕着祭坛走,双眼已经空洞得望不见灵魂。
戏参北斗灯幽幽转着,映照出一副空壳。
“他走了。”她看向苗人道,“他还在绕着祭坛走,是因为生前走了太多次了。”
灵魂已经离体,身体不知因为天一教的什么功法还在活动,但在天一教没有操控他们的情况下,身体便依循着最习惯的方式行动。
苗人浑身颤抖着,哭红了眼睛,神情哀切:“那、那他的魂在哪……道长你们能找到吗?”
李景雪沉默着,转动戏参北斗灯。
土地沉寂了太久,只有丝丝缕缕飘散的残魂,如白雾飘浮半空,已经无法识别。
甚至无法肯定,当中是否有苗人祭司的魂。
她翻找出衍天宗的灯盏,摆在祭坛上。
回想着,以前看萧星落点灯聚魂的手法,把灯盏排列成阵,以道符接连。
点灯间,苗人问她如何了。
她手中动作一顿。
“有很多残魂,他回不来了。我在聚魂,如果当中有他……你可再见他一面,如何?”
话音刚落,苗人沉默着,脸色白了,泪水不断流淌。
这群苗人一直在寻求一个奇迹,寻求着他们的盼想可以实现,寻求着死去族人能归来的希望。
如今,被她亲手落下了实锤,打碎了幻想。
他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便继续着排列阵法。
另一盏猩红的戏参北斗灯幽幽飘荡过来。
她抬眸,见谢崖山协助苗人,在此地种下了柳树苗。
“柳树枝条柔韧,沟通阴阳,引导游离魂魄归位。”他声音平静地讲解,听不出情绪。
李景雪心中讶然。
这个人,先前还在说着天道无情,自然规律,但此时此刻竟帮忙种下柳树。
他没说执念误人,却种下了摆放执念的地方。
她点起星灯,他也画出几道符咒,帮忙聚魂。
内力缓缓流淌,水蓝色的灯盏亮起点点光亮。
戏参北斗灯转动着,光影明暗。
丝丝缕缕的残魂,渐渐汇聚而来。
带来的寒风中,间杂着妇孺的哭泣声,老者的咳嗽声。
许多残破的魂,已经没有了面容,没有了肢体。
这些魂魄已经不知道飘荡多久了,久到面目全非,支离破碎。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分辨得出,当中有没有苗人祭司。
灯光下,营造出一缕缕模糊的模样。李景雪无奈地想,这个苗人的经历,终究是和自己不一样。
他们的族人,死去了太久,久到土地沉寂,久到没有人气,久到自己也忘了自己。
魂已经散了。
狼牙军围攻万花谷的那年,她亲眼看到裴湫倒在怀里,听他说“我喜欢你”。
然后,以此为凭藉,亲手留下了魂。
她想,她当时没有放手,所以,他也没有消散。
但这片苗疆土地,死去了太久。
“你的哥哥,可有什么特征?”她问苗人。
闻言后,苗人一怔,眼里倏地就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他声音颤抖。
“因为我们看到的魂,都残缺不全,辨认不出面貌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