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是人。
颤抖的指尖轻轻折起衣袖,苍白枯瘦的手腕,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褐色。
像极了,树木的根须。
他苦笑,他只知道,人类不会这样。
在确认了这件事后,仿佛之前的满腔不甘、爱恋与盼想,都成了笑话。
他根本不是什么正常活人,又还有什么理由去留在她身边?
其实谢崖山说得没错。
他的存在,到底会祸害活人。
也许,不止是她。
他看着天下士人琴里的落叶,心想。
也会给身边的活人带来麻烦,或许,也终会害了他们。
天下士人,闻说长歌门里顶级的琴器,精致漂亮,寸寸雕琢。
琴头本来开着桃花,却被他沾染上了枇杷叶的气味。
如今,更被他掉了许多叶子到琴弦的缝隙里,狼狈不堪。
想来,他不过被杨溯照顾了几天,就弄脏了这么珍贵的琴。
究竟是几天?他不清楚,意识总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他只知道,自己蛊毒发作,差点伤了杨溯。
只知道,杨溯费心照顾着,付了许多住宿费、医药费、马车费。现在还要带他去千岛湖求医。
他已经在祸害别人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往事一幕幕浮现。
他想起刚醒来时,她结实的拥抱,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仍眷恋着她的温暖。
但他更不想为她带来伤害,不想让她亲眼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回想着,其实见过她身边许多不同的人。
那衍天宗紫微,与她一同玄学作法,逆天改命,是懂得彼此的灵魂知己;
孙柏慢慢恢复过来了,他是万花谷年轻一辈里最优秀的弟子,七试碾压同门,比他好得多;
谢崖山虽然看起来冷漠无情,但他知道,这个师兄还是关心师妹的……
有很多人陪着她。
想着,心里便释然又决绝。
也许,上天允许他回来再看她一眼,再陪伴她这段时间,就已经是最大的赏赐。
让他知道了战后的大唐还活着,大家都在忙着重建。
让他知道,万花谷也守了下来,藏剑山庄复办名剑大会。一切都在好起来了。
不能再贪心了。
他想,长痛不如短痛。
他不能害了她,她也终将遗忘他。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睁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山崖。
猝不及防间,白发的万花翩然飞出马车,坠落崖口。
长歌反应过来要伸手,却见崖边飞散的纯白衣袍,宛如折翅的蝶。
天地沉寂间,仿佛看到了晴昼海里的血。
*
李景雪正和谢崖山论道论得激烈。
正念到“天道有情”,心脏骤然突突直跳,不安感爬满全身,使得她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颤抖着摸索出铜板,起卦。
坎为水,变爻六三。入于坎窞,勿用。
入于坎窞,坠入深渊。
“你一直说天道有情,那你有没有想过。”见她突如其来的呆滞,谢崖山趁虚而入,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看过去时,对上了设想中的冷漠眼瞳。
却掺杂了几许她读不懂的疑惑。
“为什么,裴大夫一生悬壶济世,抵御狼牙保护伤员,温柔包容了一辈子,却落得这么个下场?”